山巅的白芷见苏蘅望来,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抬手轻挥,那朵雪白的白芷花便打着旋儿落在苏蘅掌心,花瓣上还凝着晨露,沾湿了她虎口的薄茧。
“阿蘅。”萧砚的拇指蹭过她手背上被碎石擦破的血痕,声音低得像掠过松针的风,“灵兰秘境规矩多,若有不对”
“我知道。”苏蘅反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他腕间冰凉的银鳞护甲——那是北疆寒铁所铸,从前她总笑他连见她都要戴甲,此刻却觉得这冷意烫得慌。
她仰头看他被阳光镀亮的眼尾,忽然踮脚在他唇角轻碰一下,“等我出来,说你母妃的事。”
萧砚喉结滚动,刚要开口,山巅的白芷已转身往林深处去,月白广袖扫过野蔷薇丛,那些带刺的枝桠竟自动弯成拱门。
苏蘅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他体温,却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灵兰秘境的入口藏在老松树的树洞后。
白芷停步时,苏蘅正被松脂的清苦气味呛得鼻尖发酸,抬眼便见雾气从树洞里涌出来,像谁掀开了蒸笼盖。
雾气里浮着星点荧光,凑近看竟是极小的兰花瓣,每片都沾着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却又被某种力量托着悬在半空。
“这是灵兰的呼吸。”白芷的声音比山风还轻,她袖中翡翠玉牌与苏蘅颈间新誓约印产生共鸣,心口的并蒂莲微微发烫,“千年灵兰认主极苛,我守了它三十年,只见过三次花开。”
树洞深处传来清越的鸟鸣,苏蘅跟着白芷往里走,脚下的青苔突然泛起绿意——是她没控制住的木灵外泄。
白芷侧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却没说话,只在转过最后一道弯时停住脚步。雾气豁然散开。
中央的青玉台上,一株半人高的兰草静静立着。
叶片呈半透明的翡翠色,叶脉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最顶端的花茎上坠着七枚豆大的花骨朵,每一枚都裹着层薄如蝉翼的白膜,像裹在茧里的蝶。
“它在等。”苏蘅脱口而出。
她能听见灵兰的声音,细碎的、带着清露味的私语,“等一个能帮它冲破劫数的人。”
白芷终于露出惊讶的神情,指尖抚过腰间的枯枝杖——那是方才在幽渊里死去的守护者的遗物,“三日前它突然停止汲取灵气,我以为”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个青瓷瓶,倒出粒朱红药丸,“这是百年人参炼的固元丹,灵植师催花耗损大。三日为限,若能令其绽放,本届灵师大会的入场券,我替你向云鹤子求。”
苏蘅接过药丸时,指尖触到瓶身的冰纹——是御苑特供的“寒玉瓷”,只有最得宠的灵植师能用。
她将药丸含在舌下,甜腻的药香立刻漫开,抬眼正对上白芷审视的目光:“你身上有赤焰夫人的气息。”
苏蘅心口一紧。
她刚从记忆里拼凑出的画面突然清晰:焦土上,赤焰夫人被万箭穿心,她怀里的兰草叶尖凝着并蒂莲,与自己的誓约印如出一辙。
“我”
“不必说。”白芷转身走向洞口,月白身影没入雾气前,又补了句,“若灵兰暴动,记得用木灵引它入静。”
洞外传来脚步声。
苏蘅望着白芷的背影消失,转身时正见个穿青衫的男子抱着陶瓮进来,发间银冠在雾气里闪了闪——是昨日在茶棚里替她解围的“世家弟子”青枫。
“苏姑娘。”青枫将陶瓮放在培育台边,瓮里飘出腐叶的腥气,“这是我从千竹岭挖的灵土,最适合兰草。”他蹲下身翻土,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我昨日听云鹤子前辈说,灵兰喜静,最怕怨气”
苏蘅垂眸看他翻动的土。
她的藤网早已漫开,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秘境的每个角落。
就在青枫指尖掠过培育台底部时,她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那是比腐叶腥气更阴寒的东西,像浸在冰水里的蛇信子,正缓缓往灵兰根系钻。
“劳烦青公子了。”她弯下腰,假装帮忙扶陶瓮,指尖在青枫手背轻轻一按。
青枫浑身一震,像被火烫到似的缩回手,陶瓮“砰”地砸在地上,腐土溅了两人一鞋。
“对不住!”青枫手忙脚乱去捡碎陶片,发间银冠歪了也顾不上,“我、我手滑”
苏蘅没说话。
她的藤网已经缠上那丝阴寒能量——是幽冥花的残种,花瓣上还凝着未散的怨气。
这花最是阴毒,专吸灵植精魄养邪物,她在老槐树的记忆里见过,当年赤焰夫人的兰草枯死,根须里就缠着这种花。
“我去拿扫帚。”青枫捡起最后一片陶片,转身时袖口扫过培育台,一片极细的黑屑落进土里。
苏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了个诀,一缕温和的灵火从指尖渗出,顺着藤网钻进土中。
幽冥花种刚触到灵兰根系,便“滋啦”一声被灵火裹住,化作青烟散了。
青枫再回来时,苏蘅正闭目贴在灵兰叶片上。
她能听见灵兰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有力,裹着花骨朵的白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脆。
“苏姑娘可是有了头绪?”青枫站在三步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苏蘅睁开眼,看见他发间银冠内侧刻着朵极小的黑莲——那是魔宗的标记。
她忽然笑了,指腹轻轻抚过灵兰花茎:“青公子说得对,灵兰最怕怨气。”她抬眼望他,目光像穿过晨雾的剑,“所以离它远点。”
青枫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听洞外传来萧砚的声音:“阿蘅,用午膳了。”
苏蘅转身时,青枫已不见了踪影。
她蹲下身扒开灵土,果然在深处找到半片焦黑的幽冥花瓣——灵火虽烧了种子,残片却留了下来。
她将花瓣收进袖中,抬头正见灵兰最顶端的花骨朵“啪”地裂开道细缝,露出点雪青的颜色。
是要开了。她摸出怀里的固元丹,却突然想起萧砚说的“先回府”。
母妃、赤焰夫人、二十年前的血案这些线索像乱麻缠在她心口,可此刻灵兰的轻语更清晰了,它在说:“帮我,我帮你。”
洞外的阳光渐斜。
苏蘅脱了外衫铺在培育台边,歪着脑袋看灵兰花骨朵缓缓舒展。
她的藤网仍在秘境里游走着,确认再无异常后,才靠着石壁闭眼小憩。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灵兰在说:“明日清晨,会有惊喜。”
而洞外,萧砚正握着从青枫脚边捡到的半块银冠,指腹蹭过那朵极小的黑莲。
他腰间的冰刃突然发出轻鸣,像在提醒什么。
月上中天时,灵兰的第七朵花骨朵终于裂开。
苏蘅摸着心口发烫的并蒂莲,忽然明白白芷说的“劫数”是什么——这兰草,原是在等她来渡。
次日清晨,御苑的晨钟刚响第一声,苏蘅就被灵兰的轻语唤醒。
她睁眼时,正见七朵雪青兰花在雾里舒展,花瓣上的露珠落进土里,发出极轻的“叮咚”声。
而隔壁培育区,其他选手还在对着灵植手册调整灵气配比,连炭盆里的火都没生旺。
御苑晨钟第二声刚落,苏蘅的指尖已没入灵兰根系旁的腐土。
她闭着眼,额角沁出薄汗,藤蔓感知如蛛丝般缠上每一根细若发丝的兰根——昨日被幽冥花种灼出的焦痕还在,此刻正随着她的木灵流转,缓缓渗出淡金色的修复光。
“调整左侧第三根须的角度。”她低喃着,指节微微发颤。
灵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响,像幼鸟啄食般急切:“东边水脉太浅,要绕开青石层”藤蔓应声而动,托着那根根须往右侧偏了半寸。
培育台边缘的白芷原本垂着的手突然攥紧枯枝杖,指节泛白——她分明看见,兰根在苏蘅操控下竟分出了三丝极细的分支,正沿着她都未曾察觉的岩缝,钻进了藏在石底的湿润腐殖土。
“这”白芷喉间发紧。
她守灵兰三十年,只知其根系喜阴,却从未想过能精准到这种地步。
晨雾里,兰叶上的露珠突然凝成细流,顺着叶脉往花茎奔涌。
苏蘅睫毛轻颤,掌心渗出冷汗——那是她在加速水分循环,将晨间最清润的露气直输花蕊。 “啪!”第七朵花骨朵的白膜彻底裂开。
雪青色花瓣舒展时,竟折射出七彩光晕,像有人将虹光揉碎了洒在上面。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隔壁培育区的选手还举着灵植手册,炭盆里的火才烧到半旺,此刻全呆若木鸡地望着这边。
“好!”云鹤子的苍老声音震得玉佩叮当响。
这位白发木尊踩着方步凑过来,枯瘦的手指悬在花瓣上方半寸,“七彩灵晕,这是千年灵兰才有的‘承露相’!”他转头看向苏蘅,目光里的审视换成了惊叹,“小友这手控根术,比我当年在御苑当差时见的首席花使还精细三分!”
苏蘅垂眸福身,发间银簪在晨光里闪了闪:“全赖灵兰配合。”她话音未落,余光瞥见人群边缘的青枫。
那人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推了一把,发间银冠歪斜着露出内侧的黑莲——与昨日洞底那片幽冥花瓣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他迅速低头整理冠饰,可指尖掐进掌心的白痕,还是被苏蘅的藤蔓捕捉到了。日头移过飞檐时,评审们终于散去。
苏蘅刚将灵兰用纱罩护住,就听见身后传来皮靴碾过松针的轻响。
萧砚的玄色大氅扫过她手背,带来北疆特有的冷松香:“刚才那青衫公子,看你的眼神像在看块烧红的炭。”他的指尖悄悄勾住她垂落的袖角,“我让人查了,他昨日辰时去过城西鬼市,买了三株带刺的黑草——”
“是幽冥花的幼苗。”苏蘅截住他的话,将袖中半片焦黑花瓣塞进他掌心,“灵兰根系里的阴毒,就是这花种的怨气。我虽烧了种子,可幕后之人”她顿了顿,望着御苑外渐浓的暮色,“他们想要的,怕是不止灵兰。”
萧砚的拇指碾过花瓣边缘的焦痕,眼底寒芒乍现。
他解下外氅披在她肩头,大氅下藏着的冰刃贴着她后腰,“我让霜影卫在四周布了暗桩。那只老鼠既然敢咬第一口,就得做好被拔了牙的准备。”
他低头替她系紧领口,喉结擦过她发顶,“今晚回府,我让人把母妃当年的手札找出来。”
苏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日洞底赤焰夫人的记忆——那抹被万箭穿心的身影,怀里的兰草叶尖凝着与她颈间相同的并蒂莲。
正欲开口,远处传来小太监的尖嗓:“苏姑娘,御膳房送了莲子羹来!”
萧砚的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退后半步恢复清冷模样:“我去和云鹤子说些军粮培育的事。”他转身时,腰间银鳞护甲在暮色里闪了闪,像极了北疆雪原上未化的残雪。
月上柳梢时,苏蘅才回到借住的偏院。
她推开门,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案头的青瓷盏旁,躺着张叠成兰叶状的素笺。“你不是第一个尝试驾驭誓约之印的人。”
墨迹未干,带着股熟悉的苦香——是赤焰夫人手札里常有的沉水香。
苏蘅的指尖刚触到纸角,窗棂突然“咔”地轻响。她旋身甩出藤蔓,却只卷到片被风掀起的银杏叶。
叶背用朱砂画着朵极小的黑莲,与青枫银冠上的标记分毫不差。案上烛火忽明忽暗,将字条上的字迹投在墙上,像道血色的疤。
苏蘅攥紧字条,能听见院外老槐树的私语:“子时三刻,西墙根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