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轰然爆发,地面震颤。
附近的矿工们个个面无人色,神情惊慌。
矿洞口立着的人群中,有人低声悲泣,更多人只是沉默。
死在这片山石之下,是开山工的宿命。
被火山吞噬、深埋地底,或许就是他们共同的归途。
“你看————那边!”
突然有人指向靠近海岸的火山口。
只见,一道人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移动。
炽热的岩浆自后方喷涌追逐,却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
滚滚烟尘一度将他吞没,众人的心随之揪紧。
可下一刻,他又冲破灰霾,再度现身。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牵引。
火山怒吼,大地塌陷。
费老看去,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般熟悉。
腊十五突然跳起来,挥着手欢呼:“是初一!”
“阿爷,是初一!”
千管事眯起眼睛,凝神细看,终于辨清了远处的人影。
那并非孤身一人,而是两道身影。
是新来的那个“傻子”,正背着李彪,在烈焰与浓烟间穿行。
众人的心依然高悬,脸色忧虑。
前方还有大片火山矿洞局域,地表布满隐蔽的溶洞,只要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再度掉入矿洞之中。
令人惊叹的是!
那道身影仿佛能未卜先知,每一步都精准无误,稳稳背着李彪穿越险境,直到几百丈外的矿洞区边缘。
同屋的弟兄们早已迎上前去,接过李彪,递上清水。
初一却仍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彪哥,你没事吧?”
“彪哥————”
众人很快发现,李彪身上竟没什么伤痕,反倒是那痴傻少年浑身皮肤几乎都被烫伤,惨不忍睹。
李彪早在被背出矿洞时就已经醒了。
他伏在少年背上,感受着对方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耳边只反复回荡着少年那句执念般的话:“要————出去————”
看着初一披头散发、满脸烫伤的模样,看着他赤脚踩在火山石上留下的斑斑血迹。
李彪一双虎目再也忍不住,滚下泪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痴呆少年面前,声音哽咽牙观紧咬。
“初一,李彪这条命————欠你的。”
痴傻少年依旧不为所动。
一旁的小童腊十五见状,一蹦老高,拍手道,“阿爷,初一神了,真神了!”
“初一,命中有福?”
费老吧嗒了一口旱烟,在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看了看李彪,悠悠道:“福不福,谁知道了?反正命是够硬的。”
“那能不硬吗?”
腊十五咯咯笑道,“海里喂鱼没死成,火山爆发也没收了去!”
费老没有接话,只是眼神深邃地望着痴傻少年呆立的身影,喃喃低语:“他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矿山喷发在开山房本属常事,事后何家巡查才知,此次灾祸竟源于一头潜伏于灭山深处的塑型境妖兽,火山蜥。】
【何府遂重金聘请仙门弟子前来驱妖,矿区很快便恢复了运转。】
【李彪等人获准休养几日。经此一劫,他对初一的态度彻底转变,开始与他同吃同住。】
【起初同屋还有人想欺负少年,但李彪无不提起拳头,怒道,“怎么当我李彪不在?”】
【几次冲突后,一来二去,众人便都默认了李彪是初一的靠山。】
【想想也没必要去招惹一个傻子而得罪李彪,也就无人再生事端。】
【此后每次下矿,李彪都必定将初一带在身边。】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大半年过去。】
【这大半年里,李彪所在的舍屋工友们已下过四五座矿洞,其间经历了两次事故。】
【有人设法凑足银子、托尽关系,终于调离了开山房,可其他六房的工钱,终究远不如这里丰厚。】
【能留在开山房卖命的,谁不是各有苦衷?】
【若不是被生活所迫,谁又愿长久待在这生死一线的地方。】
【这半年里,同屋的开山工中,有人永远留在了矿洞深处,也有人患上岩病,咳尽最后一口气。】
【不断有新的开山工添加,也有旧面孔无声消失。】
【新人来,旧人去,大家渐渐都只剩一片漠然。】
【不过,屋中众人对初一的态度,倒是在不知不觉间转变。】
【他虽然仍有些痴傻,但半年下来,手上动作已丝毫不慢,更在两次塌洞之中中接连救人。】
【如今同屋的人不再喊他“傻子”,而是都认真地叫他一声:“初一”。】
【又过去半年,开山房的日子似乎如同水流一般过去。】
【这天,李彪特意请同舍的兄弟们吃饭,脸上难得带着喜色,原来他的妹妹李欣,被安排进了采珠房。】
【那是六房之中唯一适合女子的活计,工钱除开山房外最为丰厚。】
【更重要的是,采珠房由何府二小姐亲自督促,管事少有克扣,在六房三司中算是一处难得的善地。】
【满屋兄弟纷纷举碗道贺,笑声不绝。】
【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为了妹妹这个好去处,李彪前前后后打点的银子,怕是把他这些年在矿洞里拼死攒下的血汗钱,都掏空了。】
【李彪兴致最高,几碗酒下肚,脸上已泛起红光,他拉着李欣,一声接一声地嘱咐,语气里满是兄长的关切。】
【李欣生得温婉清秀,正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在这地方已算十分出挑。】
【她性子也乖巧懂事,因此在六房之中,没少被人惦记,连几位管事也对她颇有心思。】
【李彪拉着她走到你跟前,声音洪亮:“欣儿,叫初一哥。”】
【“初一哥。”】
【李欣并未扭捏,这一年里她早已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救了她亲哥哥的性命。】
【李彪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却又转向一旁始终眼神发直、未曾开口的痴傻少年,虽是已经习惯。】
【这些年初一挣的工钱,一直由李彪代为保管,没有动用过一笔钱,他始终替初一好好收着。】
【一旁有人笑着打趣:“可惜喽,欣妹子,你认得初一,初一可不认得你呀。”】
【又有人接话:“都一年了,初一谁都不认识。往后就算讨了媳妇,怕是也认不得咯。”】
【李彪扭头就骂:“你他娘的少说两句废话!”】
【骂归骂,他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他本以为相处一年,初一至少会记住几张脸孔、有点起色,谁知除了手脚更利索些,其他方面并无好转。】
【李彪曾自掏腰包,为何府的医师花了银子请来看诊。医师说是失魂症,这辈子————
怕是难好了。】
【“李————李欣!”】
【一句话突然响起,声音虽然迟钝,却清淅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李彪整个人一愣,急忙冲到少年面前,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不止是他,同屋的众人也都又惊又疑,纷纷围拢过来,刚才那一声,竟是从这痴傻少年口中发出的。】
【李彪紧盯着少年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初一,你会说话!那我是谁?你还认得我吗?”】
【少年嘴唇动了动:“李————欣。”】
【李彪又指向站在一旁的女子,:“那她呢?她是谁?”】
【“李欣!”】
【李彪不由失笑,看来这翻来复去,只记得“李欣”这两个字。】
【可就在这时,少年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那个臂上纹着黑龙的青年,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李————彪。”】
【李彪眼神骤然一亮,激动地扶住他的肩膀:“初一!你————你好了?”】
【然而,少年眼中依旧空茫,并未映出应有的光彩。】
【旁边有人笑着调侃:“看来初一这病,还没好干净。”】
【李彪却已十分欣喜,无论如何,这总归是好转的迹象。】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开山房里日子照旧,没什么新鲜,腊十五也蹿高了不少,渐渐有了少年模样,他得了空便会来看你。】
【再过一年,他也该进开山房了。】
【其实此前已有二小姐院里的紫衣丫鬟来问过费老的意思。】
【费老虽是个医师,但这些年来尽心尽责,加之年岁资历,在何府中也算有几分名声。更何况,他曾在二小姐嘴边留下过名字,一众丫鬟也不敢小觑。】
【费老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孙儿,要不去做一个护院,开山房乃是人尽皆知的阎王殿门口,连一些六房的下人女子,都不会寻开山房做男人,都是短命鬼。】
【可谁也没想到,费老却只道:“开山房自有开山房的规矩,不能为我一个老头子破了例。”】
【“就让腊十五————去开山房吧。”】
【紫衣丫鬟虽觉意外,却也没再多言。】
【李彪待腊十五,格外热情。】
【主要是因为费老,在这生死无常之地,费老能活到这般年纪,早已是众人眼中的常青树,颇受敬重。】
【时光流转,又是两年!】
【开山房内人来人往,李彪那屋里的人也陆续更替,走走留留。】
【夜隋国,靠近东海,四季只有酷热夏天,和寒冷的冬日。】
【热是闷热难当,冷又是冷的刺骨。】
【近日,开山房的常管事在巡视时,竟发现当年那个叫初一的痴傻少年不仅还活着,而且安然无恙,不由面露惊诧。】
【一个傻子,怎能在开山房活到现在?不过一个傻子,也不值得他在意。】
【今日恰是难得的开山房休憩之日。】
【李彪特意带着你前往采珠房探望妹妹李欣。】
【从开山房到采珠房需乘大船渡海。这船专为何家六房三司服务,只需付些银钱便可搭乘。】
【船身推开碧波,在东海之上缓缓航行。】
【耳畔尽是水鸥鸣叫与风拂船帆之声,衬得海面愈发宁静。】
【李彪很享受这份难得的清净开山房的活计,实在太过熬人。】
【他凝望着渐近的霞城,眼中泛起憧憬。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在开山房攒够钱,将自己和妹妹的奴役的身份去掉。】
【去霞城买一处小宅,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而不是,以何家奴役这个身份,从生到死。】
【“初一,你以后想做什么?”】
【本以为一直不会多言的少年,不会回答。】
【却没想到,少年眼眸转动,轻轻道,“飞————升,此界。”】
【李彪不懂,“飞升是什么?”】
【少年不语。】
【船抵霞城,李彪见到妹妹李欣。三人在城中闲逛,这座东海畔最繁华的城池里,李欣絮絮说着采珠房的琐事哪些人友善,哪些人刻薄,哪些活计辛苦。】
【李彪听得很认真。这世上他早已没有其他亲人,照顾好妹妹,就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
【李欣又说,近来常有修行者出入何府,他们能口吐烈焰、御风而行,被尊为“仙师”。】
【这些人一句话,就能定采珠房女子的生死。】
【也曾有姐妹被仙师看中,一夕间飞上枝头。】
【李彪听得神往。仙师在何家是座上宾,是人上之人,与他们这些凡人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你只是静静跟在两人身后,默然不语。】
【李彪带着你与李欣道别,登上了返回开山房的大船。】
【他心情很是舒畅妹妹过得好,似乎比他自己过得好更让他欣慰。】
【日子依旧平淡流转,转眼又是两个春秋。】
【何家还是那个何家,开山房也仍是那个开山房。每日都有新人来,也有旧人离去。】
【腊十五已长成挺拔少年,进入开山房后,因体魄高大魁悟,且精明能干,没过多久便升为舍长,与李彪一样。】
【因着你的缘故,腊十五与李彪之间也多有亲近。】
【这三年间,李彪渐渐察觉,你似乎不再如从前那般痴傻了,发呆。】
【冬日,一夜转冷。】
【外面寒风吹拂,冷得人不想钻出被窝。】
【李彪实在憋不住起夜,翻身却没有见到身旁熟悉的初一,脸色一紧。】
【开山房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时有人失踪,莫明其妙死去。】
【屋内鼾声如雷。】
【李彪心头一乱,勒紧裤腰带。】
【初一从不不起夜,连忙推开屋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人,正是初一,松了口气。】
【外面竟飘起了细雪,寒气刺骨。】
【李彪哈出一团白雾,喊道:“初一,你杵在这儿干啥?快进来,冻死人了!”】
【他正准备上前去拉你。】
【已是二十岁模样的青年,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李彪。】
【缓缓笑道,“下雪了,李彪。”】
【李彪不由一愣,只觉得眼前的初一格外陌生,心头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道:“初一,你的病————好了?!”】
【那二十岁的青年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轻声道:“我没病。”】
【“只是,我忘记了自己是谁。”】
【“李彪,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