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林语汐反手锁上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虚脱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还在狂跳,一半是因为对奶奶病情的恐惧,一半是因为那在死灰中拼命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要创作出一份能在一众顶尖设计师中脱颖而出,并且能狠狠击中那个对她充满偏见的评委会主席皮埃尔的作品。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她没有退路了。为了奶奶的手术费,为了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她必须赢!
林语汐冲进书房,将自己彻底关了进去。
这里是她的世界,是她所有灵感的源泉。墙上贴满了各种面料小样、设计草图和灵感图片。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金雀”大赛的官方网站。
本届大赛的主题,只有两个字——“光”。
一个极其宏大,又极其抽象的主题。
可以是自然之光,比如日光、月光、星光。也可以是人造之光,比如烛光、灯光、霓虹。更可以是生命之光,希望之光,文明之光……
越是开放的主题,越是考验设计师的功力和思想深度。
林语汐看着那个“光”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现在身处最深的黑暗,哪里还有光?
抄袭的污蔑,公司的停职,同行的落井下石,朋友的冷漠,奶奶的病危,八十万的巨额医疗费……
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她烦躁地抓着头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这样。越是急躁,越是找不到灵感。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光……光……
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各种画面。
是小时候,停电的夏夜,奶奶为她点亮的那一根小小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下,奶奶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她讲故事,那微弱的光,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是大学时,为了省钱,住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冬天的早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画板上,那束光,是她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是现在,在她被全世界抛弃,被逼入绝境的时候,医院大厅里那束从电视屏幕上射出的光,那则关于“金雀”大赛的新闻,那一百万的奖金……
那束光,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语汐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色。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如果,她现在身处最深的黑暗,那么,她要设计的,就不是光本身。
而是……从黑暗中,拼尽全力,挣扎着去够到那束光的过程!
是那种向死而生的渴望!是对生命最原始、最强烈的呐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成型。她要设计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破茧”的故事。
她冲到画板前,拿起画笔,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第一张设计图。她用最深沉、最压抑的黑色作为主色调。面料选择厚重、粗糙、没有任何光泽的毛毡和粗麻,象征着束缚、压抑和沉重的枷锁。服装的廓形是封闭的、不对称的,像一个扭曲的、不规则的茧,将模特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第二张设计图。在那个黑色的“茧”上,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一缕极细的金线,从裂缝中刺出,仿佛是第一缕穿透黑暗的光。这道金线,她要用最顶级的、纯手工打造的金丝,在厚重的黑色面料上,形成最强烈的视觉对比。
第三张设计图。裂缝开始扩大,更多的金线迸发出来,在黑色的“茧”上撕扯出无数道不规则的口子。服装的廓形开始变得舒展,一些轻盈的、半透明的纱质面料,从裂口中流淌出来,带着点点碎钻的光芒,像是挣脱束缚时,洒落的泪水与汗水。
第四张设计图。“茧”被彻底撕裂,退化成一件破碎的、披挂在身后的斗篷。模特身上的主服装,变成了一件由无数层薄如蝉翼的、闪烁着珍珠光泽的欧根纱叠加而成的长裙。裙摆飘逸,层层叠叠,仿佛是蝴蝶破茧而出时,那双崭新而脆弱的翅膀。整件衣服,从头到尾,都闪烁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第五张设计图,也是最后一张。模特穿着那件光芒四射的长裙,昂首挺胸,眼神坚定。而在她的脚下,是那个被彻底踩碎、抛弃的,由粗麻和毛毡组成的黑色外壳。
这一个系列,她要命名为——《涅盘》。
从黑暗到光明,从束缚到自由,从死亡到新生。
这不仅是她对“光”这个主题的诠释,更是她对自己人生的呐喊!
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痛苦、挣扎、不甘和希望,全部缝进这件作品里!
灵感一旦迸发,就再也无法抑制。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林语汐彻底进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书房里,只有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她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设计稿、效果图、结构图、面料分析、工艺说明……一份完整、专业、详尽到无可挑剔的参赛方案,在她的笔下一点点成型。
在距离报名截止只剩下最后三个小时的时候,林语汐终于画下了最后一笔。
她看着眼前这五张凝聚了她全部心血和灵魂的设计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她打开“金雀”大赛的官网,颤抖着手,将自己的作品和报名信息,全部上传。
当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的字样时,林语汐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脑海里闪过奶奶慈祥的笑脸和医院那张冰冷的催款单,无边的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奶奶……等我……”
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顶层。
陈莫的加密通讯器响起:“顾总,林小姐的参赛作品已于一分钟前成功提交。”
始终面朝落地窗的顾霆深,紧绷的背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他的面前,一个虚拟屏幕正显示着林语汐公寓内的生命体征监测——心率和体温都已降到危险的临界值。
这是他强行命令陈莫安装的,美其名曰“资产安全监控”。
“她……提交了就好。”顾霆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了给林语汐创造这个“局”,他连续两次高强度使用了“时序感知”,大脑的刺痛至今未歇。
就在这时,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暖流涌过,剧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些许。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未来片段——那件名为《涅盘》的作品,在聚光灯下大放异彩,引起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那束由她亲手创造的光,竟也能反过来,照亮他因逆转时空而陷入的黑暗。
顾霆深的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当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数据骤然跌落并发出红色警报时,他嘴角的弧度瞬间凝固。
“她晕倒了。”陈莫的声音也带上了急切,“需要启动紧急预案吗?”
“……不用。”顾霆深闭上眼,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不能出手,一旦出手,所有的铺垫都将前功尽弃。他强压下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声音冷得像冰,“让她睡一会儿。凤凰涅盘,总要燃尽最后一丝力气。”
……
两天后。法国巴黎,皮埃尔的私人工作室。
作为“金雀”大赛的评委会主席,他有权提前审阅所有入围的参赛作品。他的助理将上千份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品,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在他的面前。
皮埃尔靠在舒适的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兴致缺缺地翻阅着。
“还是这些老套路,阳光、星空、钻石……这些年轻人,对‘光’的理解就不能有点新意吗?”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他的目光,扫过一份又一份精美的设计稿,却没有一份能让他停留超过三秒钟。
直到,他翻到了林语汐的那一份。
当看到参赛者姓名“l yuxi”和国籍“cha”时,皮埃尔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呵,那个无耻的小偷,居然还有脸来参加比赛?”他冷笑一声,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点开了作品。
然而,当那五张名为《涅盘》的设计图,一张张在他面前展开时,他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凝固了。
从第一个压抑扭曲的“黑茧”,到最后那个光芒万丈、破茧而出的“新生”。
整个系列,充满了强大的故事性和视觉冲击力。那种从最深的黑暗中挣扎而出,向死而生的力量感,几乎要透出屏幕,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这……这不是抄袭,这不是模仿!
这是一个设计师,在用自己的灵魂和生命在创作!
皮埃尔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死死地盯着屏幕。他放大图片,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细节。那不对称的剪裁,那金线与粗麻的强烈对比,那层层叠叠的欧根纱所营造出的光影效果……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巧思和爆发力。这已经不是一件衣服了,这是一件艺术品!
皮埃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作为一名顶尖设计师,他太清楚这份作品里蕴含的才华和情感有多么珍贵了。
他想起了两天前,他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和那封来自林语汐本人的、卑微而诚恳的邮件。
一个能创作出如此作品的设计师,会去抄袭吗?
不!绝不可能!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他脑海中升起,紧接着,是被愚弄的羞耻和愤怒!有人把他当傻子一样戏耍,利用他的名声,去扼杀一个真正的天才!这是对他职业生涯的侮辱!
“砰!”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咖啡杯应声而倒,褐色的液体弄脏了昂贵的地毯。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给了自己的首席律师,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立刻!马上!停止对中国设计师林语汐的所有诉讼准备!你被误导了,我也被误导了!”
不等对方回应,他又吼道:“还有!去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那封该死的匿名邮件到底是谁发给我的!我要知道,到底是哪个混蛋,敢把我当枪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