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冰冷的雨水，混着血腥味，从他的嘴角滑落。钻心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刚刚强行预见了一个商业对手的致命陷阱，避免了集团上百亿的损失，而代价，就是这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反噬。
他蜷缩在巴黎街头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头濒死的孤狼。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一把伞，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然后，是一张带着几分惊慌和担忧的，干净的脸。
“先生，你还好吗？你受伤了？”
女孩的声音，像雨滴落在石板上，清脆又温柔。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想推开她，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但她却固执地蹲了下来，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一包干净的纸巾，和一瓶矿泉水。
“你流血了，先擦一下吧。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帮他擦掉嘴角的血迹。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画材和布料混合在一起的，干净的味道。
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孩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女孩愣住了，但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在痛苦中挣扎的眼睛，她眼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怜悯。
“好，我不碰你。”她轻声说，慢慢地把纸巾塞到他的手里，“那你自己擦。你看起来很不好，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他想把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赶走。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身上传来的，那种温暖而纯粹的气息，竟然让他那狂躁暴戾的疼痛，有了一丝丝的缓解。
就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雨，越来越大。女孩的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但她手里的伞，依旧坚定地举在他的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手。
“我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走吧。”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着他似乎没有那么痛苦了，才小声说：“那你……自己小心。”
她把那瓶没开过的水，放在他身边，然后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雨幕里。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和她掉落在地上的一个画夹。画夹被雨水打湿，散开了。一张张设计稿，飘了出来。
其中一张，飘到了他的脚边。
稿纸上，画着一只在火焰中挣扎的蝴蝶，旁边写着两个字——
《涅盘》。
……
“《涅盘》……”
病床上，顾霆深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呓语。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老板！”守在床边的陈莫，立刻扑了过去，激动地喊道：“老板，你醒了？！”
顾霆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天花板的白光，有些刺眼。他花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虚弱得像在飘，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三天！老板，你整整昏迷了三天！”陈莫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吓死我了！”
三天……
顾霆深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一般，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被彻底掏空的虚弱感，让他眉头紧蹙。
“林小姐呢？”这是他醒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林小姐她……”陈莫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拿了冠军，声名大噪，昨天已经回国了。”
“那就好。”顾霆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都在消耗他巨大的精力。
陈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堵。他忍不住说道：“老板，值得吗？为了林小姐，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被‘他们’给盯上了。这代价，也太大了！”
“有些事，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顾霆深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道。
一年前，是她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给了他一把伞，和一点温暖。
一年后，他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在全世界面前，绽放光芒。
这或许，就是一种轮回。
“可是……”陈莫的声音发颤，“‘影子协议’启动了！老板，那不是警告，那是追杀令！是从时间线上彻底抹除目标的最高指令！我们……”
“扶我起来。”顾霆深打断了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老板，医生说你必须静养……”
“扶我起来。”
陈莫没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枕头。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顾霆深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道：“国内，什么情况？”
一提到公事，陈莫立刻恢复了特助的专业。“您昏迷的这几天，国内出了点事。您之前安排放出去的周总……有动静了。”
“说。”
“她出狱后，被高利贷的人追杀，走投无路。然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顾彦州少爷的一些……黑料。她用这些黑料，去威胁顾彦州少爷，想敲一笔钱跑路。”
顾霆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呢？”
“顾彦州少爷，约了她在一个废弃工厂见面。我们的人判断，他这是想……杀人灭口。”
“时间，地点。”
“就在今晚，十点，城郊的七号纺织厂。”
“很好。”顾霆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终于，不耐烦了。通知我们的人，准备收网。还有，给警察局送一份‘匿名举报’。我要让顾彦州，人赃并获。”
“是！”陈莫应道，但随即又担心地看着他，“可是老板，您现在的身体……”
“我没事。”顾霆深看着窗外，巴黎的天空，一片湛蓝，“游戏，该结束了。”
他已经为那个女孩，扫清了所有的障碍。接下来，他该为自己，清理门户了。
……
当顾霆深在巴黎的病床上为自己布局时，远在上海的林语汐，也开始了她的追寻。
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医院，把一百万的奖金，交给了奶奶的主治医生。
“医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钱不是问题！”
看着奶奶从普通病房，转到了最高级的康护中心，有24小时的专业团队照料，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安顿好奶奶，她婉拒了所有雪片般飞来的合作邀约和天价挖角。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查清楚，那个一直在背后帮她的人，到底是谁。
她不相信巧合，更不相信命运会如此眷顾她。那一只只在危急关头凭空出现的手，让她感到温暖，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巨大力量笼罩的、近乎窒息的恐慌。她的人生，仿佛成了一场被人精心编写的剧本。她感激那个执笔者，却更想夺回属于自己的笔。
她找到了在it行业做得风生水起的大学同学，把当初“风尚设计”被黑客攻击的事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拜托他帮忙查查。
“汐汐，你这可难为死我了！这都多久了，人家公司内网的日志，你当是大白菜啊说看就看？”同学在电话里叫苦不迭。
“帮帮忙嘛，我刚从巴黎回来，给你带了全球限量的aj，还有你们家偶像的亲笔签名海报哦。”林语汐开始“利诱”。
“……成交！不过我话先说在前面，这种陈年旧事，大概率是查不到的，别抱太大希望啊！”
两天后，同学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却变得异常严肃。
“汐汐，你说的那个‘风尚设计’，我托人查了。他们公司当天的网络日志，被人为清除了，手法干净得可怕，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语汐的心，凉了半截：“这样啊……那就算了吧。”
“你先别挂！”同学急忙说道，“虽然日志没了，但我那个朋友，是个顶级高手，他非说不信这个邪。他熬了一个通宵，用底层数据恢复技术，硬是从被覆盖了无数遍的硬盘碎片里，拼凑出了一丁点痕迹。你猜他发现了什么？”
“什么？”林语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同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敬畏和匪夷所思：“攻击你们公司的那个ip地址，虽然经过了全球十几次的代理跳转和顶级伪装，但它的源头……指向了申城陆家嘴，一座大厦的内部服务器。”
“哪座大厦？”林语汐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轰！
林语汐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顾氏集团……顾霆深！
那个在巴黎雨中街头，帮她捡起设计稿，有着一双冰冷而强大眼眸的男人！
是他？
为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那个男人的脸，和他身上那种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在她脑海里瞬间清晰。
原来所有的“奇迹”，都源自于他。
她被人像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而她，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未曾对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