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私人医疗中心。
顾霆深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身体里那种被彻底抽干的虚弱感依旧清晰如昨。他已经昏睡了三天,刚刚才醒来不久,意识还带着几分混沌。
床头的手机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来自国内的号码。
谁会用私人号码打过来?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能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他以为是公司有什么紧急要务,挣扎着伸出手,拿过手机,划开了接听键。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感到一阵脱力。
“喂?”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张被揉皱的薄纸,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病态的沙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只有一阵极轻的、仿佛被刻意压抑住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了过来。
顾霆深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身体的虚弱让他比平时更易烦躁。
“喂?哪位?”他又问了一遍,尾音里难以察觉地带上了一丝微喘,语气也因此显得有几分不耐。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请问……是顾霆深先生吗?”
轰的一声。
顾霆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个声音……
是她。
林语汐。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她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一瞬间,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陈莫临走前留下的那部工作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的加密信息。他还没来得及看。
现在看来,答案应该就在那条信息里了。
那个陈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顾霆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随即又被身体的虚弱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沉闷的、无力的搏动。
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
绝对不能。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润湿干涩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有力一些,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沙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我是。你是哪位?”他明知故问,语气冷淡而疏离,像对待一个打错电话的陌生人。
这是他一贯的保护色。
电话那头的林语汐,似乎被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噎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试探,多了几分执着和笃定。
“顾先生,我是林语汐。”
她自报家门,然后便不再说话,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顾霆深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她,此刻一定是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像一只准备战斗的天鹅。
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过去所有的铺垫和隐藏,都将失去意义。他不想让她觉得,她的所有荣耀,都源于一个男人的施舍。
“林小姐?”顾霆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但他刻意拔高的声调,反而让那份虚弱更加明显,“‘金雀’的冠军,久仰。不知道林小姐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如果是谈合作,我的助理应该已经……”
“不是合作。”
林语汐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顾先生,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顾霆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他感觉自己的精力正在飞速流逝,和她多说一句话,都像在跑一场马拉松。
“从我被风尚设计诬陷抄袭,到我奶奶病危住院,再到巴黎决赛的舞台……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在背后帮我?”
她问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不留任何迂回的余地。
顾霆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他知道她很聪明,却没想到,她能敏锐到这个地步,将所有零散的线索,如此完整地串联起来。
他沉默着,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承认?不行。
否认?她显然已经掌握了某种证据,单纯的否认只会让她更加怀疑。
“林小姐,”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更高级、更冷酷的说法,“顾氏资本在全球范围内设有一个‘新星扶持计划’,旨在发掘和投资各个领域未被世人所见的天才。您很有才华,但您只是众多投资目标之一。我们对您进行的一些‘帮助’,都经过了最严格的风险评估,属于可控的商业干预范畴。”
他试图将一切都归结于冰冷的“公事”,将自己从这场守护中,彻底摘出去。
“商业干预?”林语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什么样的商业干预,需要黑进另一家公司的服务器,帮我洗脱罪名?什么样的投资计划,会精准到知道我奶奶需要八十万手术费,然后‘恰好’让我看到一个奖金数额一模一样的比赛?又是什么样的商业关注,能未卜先知,在我决赛的灯光被人为破坏的最后一秒,创造出连舞台总监都无法解释的‘物理学奇迹’?”
她一字一句,像是连珠的炮弹,精准地砸向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顾霆深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她连灯光是被人为破坏的都知道?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了他虚弱的身体。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他喉咙一甜,再也压抑不住那股翻涌的气血,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带着湿润撕裂感的骇人声响,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得碎裂开来。
他急忙用手死死捂住嘴,试图将声音压下去,但一切都是徒劳,那痛苦的咳声清晰地通过听筒传了过去。
“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林语汐的声音瞬间变了。
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溢出听筒的急切和担忧。
“你……生病了?”
“我没事。”顾霆深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虚弱,几乎轻不可闻,“只是……咳……只是有点感冒。”
“感冒?”林语汐显然不信,她的声音都在发颤,“陈特助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国外医院休养。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帮我……是不是在巴黎秀场……”
“林小姐。”顾霆深强行打断她,他不能再让她问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全线崩溃,“我想你误会了。我还有个很重要的跨国会议要开,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说完,他甚至不给林语汐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掐断了电话。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霆深将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都脱力地陷进了柔软的病床里。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背后的病号服。
他喘着粗气,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搞砸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不仅没能骗过她,反而暴露了自己虚弱的状况,让她产生了更多的联想和担忧。
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无比苦涩的笑。
原来,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所有自控力,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在上海的工作室里,林语汐则愣愣地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他挂了。
在她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时,他用一个蹩脚的借口,仓皇地逃走了。
还有他那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和那虚弱到随时会断掉的气息……
他一定出事了。
而且,一定和在巴黎秀场上帮她有关。
那个“奇迹”,是有代价的。
而那个代价,由他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地承受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巨石,重重地压在林语汐的心上,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再感到困惑,也不再纠结于自己是否像个木偶。
此刻,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情绪。
担心。
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到让她心脏抽痛的……心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上,那个号码前面带着法国的国际区号“+33”。
她必须找到他。
立刻,马上!
林语汐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冲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一把掀开笔记本电脑,手指颤抖而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目标:即刻飞往巴黎的,最早一班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