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陈莫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林语汐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在那头冷汗直流的样子。他一定很为难,甚至可能无法跟顾霆深交代。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很重,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现在,就像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马上就要爆炸了。她必须见到顾霆深,必须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
“林小姐,您……您别冲动。”终于,陈莫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慌乱,“老板他……他现在确实不方便。要不,您先来公司,我……我来跟您谈?”
“跟你谈?”林语汐冷笑一声,“陈特助,你能替他做主吗?你能修改这份合同吗?”
“我……”陈莫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了,我只给他十分钟。”林语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还剩下九分钟。”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赌。赌顾霆深会在意,赌他不想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出租车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霓虹在林语汐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她的手死死地攥着那份合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心里,其实也很紧张。她不知道,顾霆深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真的收回这个合作?
如果真的收回了……林语汐的心,抽痛了一下。
说不惋惜,是假的。那可是“曦光”,是她梦寐以求的,属于自己的品牌。
但是,比起一个被施舍来的品牌,她更想要的,是自己的尊严,和与他平等站在一起的资格。如果连这个都失去了,那就算她成了全世界最顶尖的设计师,又有什么意义?她在他的面前,将永远都抬不起头。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顾氏集团大楼下。
林语汐付了钱,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进去。夜晚的顾氏大楼比白天要冷清许多,但大厅里依旧灯火通明。
前台小姐姐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站了起来:“林小姐,您好。”
林语汐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向那部总裁专属电梯。
“林小姐,您不能……”前台小姐姐急忙想要阻拦。
但就在这时,电梯的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陈莫一脸焦急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林小姐!”他看到林语汐,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煞星。
“我的十分钟,到了吗?”林语汐看着他,冷冷地问。
“没……还没……”陈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林小姐,您跟我来。老板……老板在办公室等您。”
林语汐没有说话,直接走进了电梯。陈莫也跟了进来,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里,气氛压抑得可怕。陈莫好几次都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林语汐那张冰山一样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心里叫苦不迭。
这叫什么事啊!老板今天下午开完会,身体就不太舒服,一直在休息室里待着。他刚刚是硬着头皮,把老板从休息室里叫起来的。当他把林语汐的原话转告给老板时,他看到,老板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他以为老板会发火,可没想到,老板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对他说:“让她上来。”
陈莫现在只希望,这位林大小姐待会儿能嘴下留情。老板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电梯很快就到了顶层。门一开,林语汐就头也不回地朝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走去。她甚至没有敲门,直接就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明的氛围里。
顾霆深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桌后。他只是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高瘦的身影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只手无力地撑着冰冷的玻璃,背对着她。他的身形,在夜色和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比白天更加清瘦,也更加孤单。
听到开门声,他撑着窗框的手臂微微用力,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白天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语汐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易碎的病态。
林语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的话,在看到他这个样子的瞬间,突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但,她不能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丝莫名的心疼,将手里的合同用力地扔在了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霆深,你什么意思?”她连“顾总”都懒得叫了,直呼其名。
顾霆深看着桌上的那份合同,又看了看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对,我都知道了!”林语汐的情绪有些激动,“我找了律师,她把这份合同从头到尾都给我分析了一遍!”
“顾霆深,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你施舍的,可怜虫吗?”
“你以为,你用这种方式给了我一个品牌,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摇尾乞怜吗?”
“我告诉你,我林语汐,不是这样的人!”
她一口气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来。吼完,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顾霆深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全身都竖起了防备的样子。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合同。他没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封面上“曦光”那两个烫金的字。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只是……不想让你有任何负担。”
“没有负担?”林语汐觉得好笑,“你给了我一份完全不对等的、近乎于赠与的合同,然后告诉我不想让我有负担?顾霆深,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才是天底下最重的负担!是人情债!”
顾霆深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合同,不知道在想什么。办公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林语汐看着他那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的怒火不知不觉地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难受。
就在林语汐开始后悔的时候,顾霆深突然抬起了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疲惫,也没有了无奈,只有一种林语汐看不懂的深沉。
“好。”他说。
“什么?”林语汐一愣。
“你想要公平,是吗?”他问。
林语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给你公平。”
他说着,拉开了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他拿起了那支林语汐下午用过的钢笔,拔开了笔帽。
他将合同翻到了写满条款的那几页,对着上面开始划掉、修改。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写字的右手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轻微颤抖。
林语汐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这是……在干什么?他竟然,真的在当着她的面,修改合同?
她亲眼看着,他用那支笔,毫不犹豫地划掉了那条“所有损失由甲方承担,乙方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免死金牌”。
然后,他又在那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增补上新的条款。关于品牌盈利的周期,关于市场份额的对赌,关于如果项目失败,她林语汐作为主理人,需要承担的品牌声誉损失和相应的经济责任……
他把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密不透风的保护壳,就这么当着她的面,一锤一锤地,亲手敲碎。
最后,他翻到签字页,将自己那个作为个人担保的签名,用力地划掉了。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语汐看着他那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因为过于专注而渗出的细密冷汗,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她好像,用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狠狠地伤害了一个真心为她好的人。
终于,顾霆深停下了笔。
他将修改好的合同,推到了林语汐的面前。
“现在,公平了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加虚弱了。
林语汐看着那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看着上面那些新增的、冰冷而严苛的商业条款,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