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用……就真的会死。
他还有最后一道保命剑气,一旦动用,足以斩开眼前绝境,包括……下方那具正被上古煞气主宰的娇小身躯。
可那剑气太过霸道,一旦斩出,必是形神俱灭,绝无转圜。
衣以侯……会死。
思绪,被难以抗拒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与轮回的迷雾,骤然定格在另一片天地。
前世的十万大山外,蛮荒边缘。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年岁,还是个眼神里带着狼一般狠厉与警惕的少年。
身上穿着沾染血污和尘土的粗布劲装,腰间的佩剑远不如十一剑神异,却同样饮过无数妖血。
他与几位同样出身草莽的“同门”,在法度不存、弱肉强食的蛮荒之地挣扎求存。
深入险地,斩杀为祸一方的妖孽,次任务都写在单薄的兽皮卷上,轻飘飘的,却可能是一张通往鬼门关的催命符。
那一日,目标是一头占据了幽邃寒潭的独角恶蚺,修为接近化形,凶戾异常,已有数支小队折在它口中。
报酬丰厚得让人眼红,也危险得让人却步。
他们小队五人,潜行至寒潭边缘,布下阵法,发动突袭。
起初顺利,成功重创了那恶蚺。
但妖兽忽然反扑,崩毁了半座山崖,寒潭炸裂,极寒的阴煞之气伴随着毒雾弥漫开来,将他们冲散。
许长卿记得自己当时被气浪掀飞,撞在一块巨石后,肋骨断了两根,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看到不远处的乱石堆里,同队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守夜时默默替他多挡一会风的汉子,被一根尖锐的冰锥贯穿了大腿,钉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在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更远处,恶蚺巨大身躯正在疯狂扭动、拍打,毒雾和碎石冰锥无差别地覆盖那片区域。
那妖兽远远没有死。
它的实力,远非许长卿等人能对付。
那汉子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哀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
许长卿也看着他。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断骨处传来的尖锐疼痛,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和毒雾的甜腥气。
冲过去救人,基本就是两人一起死。
独自撤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残存的遁符,他有超过七成的把握逃出生天。
而那汉子……必死无疑。
几乎没有犹豫。
许长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歉疚。
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汉子眼中迅速熄灭的光芒。
转身,将残存真气灌注双腿,朝着预先勘察好的、相对安全的撤离路线,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
他甚至没有浪费一丝力气去掩饰动静,因为妖兽制造的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身后,传来恶蚺最后的悲鸣,山石更加猛烈地滚落崩塌的声音,以及……或许还有一声被淹没在轰鸣中的、短促的惨呼。
他没有回头。
冰冷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
在蛮荒,心软和犹豫是比任何妖兽都更致命的毒药。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其他。
他不是恶人,至少不会主动去害无关之人,但若刀锋临颈,需要在自己与旁人之间做选择时……
他的答案,从来明确。
思绪被下方猛然暴涨、几乎映红半边冰窟穹顶的猩红煞气狠狠拽回现实!
身体正在下坠,失重感与濒死感交织。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个白衣飘摇的少女身影。
她微微蹲伏,双掌虚合于胸前,浓郁到化不开的煞气正在她掌心疯狂汇聚压缩。
形成一个越来越刺目的猩红光团。
那光团中蕴含的毁灭力量,让他毫不怀疑,一旦落下,自己这残破之躯将瞬间灰飞烟灭。
最后的时刻。
许长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消散在高空凛冽的风中:
“对不起了……”
这句对不起,是对下方那被他视为同伴的少女所说?还是对前世那个被他遗弃在寒潭边的沉默汉子所说?
亦或,是对那个曾经或许有过些许温热的自己所说?
他已分辨不清。
另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强硬地挤入了他的脑海。
不是十万大山的蛮荒与鲜血。
是剑山。
是那辽阔而肃杀的剑坪。
是那个总是醉醺醺、却又仿佛能将天地都扛在肩上的男人——李青山。
他站在那里,提剑面对一只妖狐,那惊鸿的一剑,却未能完成。
此刻,在这生死一线的坠落中,那道未完成的剑意,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