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许长卿周身炸开无数道无形剑罡,方圆百丈内林木齐刷刷向外倒伏,如同被无形狂风横扫,碎叶残枝漫天狂舞!
白眉道人已退出数百丈外,立于另一座峰尖,白眉下的眼眸依旧平静:
“方才你若趁贫道分心时骤然发难,或有一线机会。
如今既让贫道有了防备,你这一剑,便绝无可能沾身。”
许长卿啐了一口血沫,冷笑。
此人他前世便认得,名号“云麓”,不仅修为精深,更以诡谲难测、手段层出闻名。
若论正面对敌,确实棘手。
可他许长卿,偏信任你万般机巧,我自一剑破之!
只要够快——快到斩断因果,快到超越思虑,快到连“变化”本身都来不及发生!
远处,云麓道人面色无波,心中却在急速推演。
那道被彻底引动的剑气,已死死锁定了自己。
此剑不发,他便不能妄动。
僵持,只在刹那。
许长卿闭上眼,又睁开。
两世记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熔铸、锻打、淬炼——
此剑,无关修为,不论生死,只求一个“快”。
快过光阴逆流,快过神魂一念,快过这污浊人间一切算计与藩篱!
就是此刻!
他手腕微转,十一剑发出一声清越到极致的颤鸣,剑尖一点寒芒乍现,仿佛连光线都要被其吞噬。
一剑递出!
剑锋刚离三寸,异变陡生!
许长卿只觉体内那奔腾咆哮、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怖剑气,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像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掐灭的烛火,所有气机、杀意、剑罡,瞬间归于死寂。
“糟了!”
许长卿心中剧震,冰凉彻骨,“这老怪还有后手?!”
此刻他一气用尽,正是最脆弱的瞬间。
下一击,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他剑招将尽未尽、心神剧震的同一刹那——
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一道恢弘煊赫的银色洪流,宛若星河决堤,自无尽高远处轰然垂落!
它不是来自许长卿,也并非源自十一剑。
它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磅礴,如此……恰到好处!
恰好在云麓道人发觉许长卿异样,最为松懈的那一隙!
银河般的剑罡洪流,已朝着数百丈外峰顶的云麓道人,倾天覆地,轰然砸下!
“喀嚓!”
云麓道人甚至来不及抬头,护身灵觉已尖叫示警!
他袖中、怀中、腰间十数件温养百年的护身玉符、金锁、宝珠同时应激而发,迸射出层层叠叠的金色光障,厚如城墙,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哐!哐!哐!哐!哐——!”
银色剑河撞上金光障壁,发出连珠般的震天脆响!
那足以抵挡一品修士全力数击的护身宝光,在这道突如其来的剑罡洪流面前,竟如琉璃般片片炸碎!
金光迸溅,灵器哀鸣,宝光一层接一层地溃散!
最后一层光障破碎的瞬间,云麓道人身影彻底被浩荡银光吞噬。
与此同时——
“咔嚓、咔嚓……”
以他原本立足的峰顶为中心,一股至寒至冽的剑气余波轰然扩散!
地面、山石、草木,一切接触到那银色剑罡残留气息的物体,表面瞬间凝结出厚达数尺的玄冰,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剑山脚下绵延的森林,顷刻间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封绝域,千里素白,寒气冲霄!
数息之后,银光渐散。
冰封的峰顶,云麓道人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道袍破碎,发髻散乱,嘴角挂着一缕刺目的红色血迹,周身气息紊乱,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许长卿,眼中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好……好一个卑鄙无耻的小子!竟用这般下作伎俩诈我!”
他抬起头,却看见许长卿依然僵在原地,举着剑,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身后方向,脸上非但没有计谋得逞的得意,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呆滞的惊惧?
云麓道人微微一怔,随即冷笑:
“呵,现在知道怕了?贫道也没想到,李青山留下的那道剑气,竟连我护身法宝都未能尽破……”
“不过你既已底牌尽失,便与蝼蚁无异,放心,贫道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许长卿那空洞惊惧的眼神,似乎……并非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
“喂!那边的小子——!”
一声粗豪沙哑的大吼,如同滚雷般从极远处轰隆隆传来,震得冰屑簌簌落下:
“老子给你搬救兵来了!你他娘的还没死透吧?!”
许长卿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醒。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望向高空某处。
云麓道人心中警兆骤升,霍然转头,顺着许长卿的视线望去——
只见远天流云深处,一道窈窕身影,正凌虚而下。
她身着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裙,衣袂在凛冽天风中轻扬,却丝毫不显凌乱。
青丝如瀑,仅用一支剔透的冰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拂过白玉般的脸颊。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星,眸光清冽,仿佛看尽红尘万丈,却不染半分烟火气。
足尖在虚空轻点,步步生莲,旋即碎裂消散,化作细雪流光。
就这样,提剑款款,自九天降临。
云麓道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号,带着凛冽的寒意,猛地撞进脑海——
二十余年前,剑冢年轻一代星光璀璨。
剑十一凭十一剑横扫同辈,桀骜不驯,名动天下。
然而天下皆知,剑十一之上,犹有一人。
那人能稳稳压他一头,令他桀骜尽敛,心服口服,甚至甘愿唯命是从。
她的名字叫,陈依依。
天地寂静。
风仿佛凝固了,连远处冰层细微的开裂声都清晰可闻。
千里冰封的山林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寒芒,唯有那道素白身影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许长卿仰着头,看着她由远及近,直到那张清绝出尘、却冷冽如万古玄冰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
许长卿喉咙有些发干,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个深埋于记忆深处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
“师……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