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正静静地站在神龛旁的阴影里,也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长袍,上面布满了补丁,但每一个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长及胸前的胡须编成了三股辫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淡蓝色的瞳孔中闪铄着孩童般的光芒,与苍老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老人手持一根普通的橡木手杖,杖头悬着一只空鸟笼,竹泛黄,笼门半开,里头没有鸟,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栖木,和几缕早已枯干的苔藓。
“有意思的年轻人。”老人也在打量着夏林,仿佛认出了什么,又象在回忆一场很久以前的梦,“很久没有人对这里感兴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个词都象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
“小伙子,想进来看看就进来吧。”老人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向破败的神殿,“门一直是开着的,虽然很少有人愿意推开它。”
在他转身的瞬间,夏林心中一动,【物品鉴定】悄然发动。
【姓名:???
【信仰:???(未知)】
【状态:平和,衰老】
【评价:一个守护着失落信仰的孤独老人。他的神,似乎已经连名字都快要被遗忘了。】
“3级牧师,但信仰未知?”夏林心中更加好奇。一般来说,牧师的信仰对象应该是最容易识别的信息,但这次却显示未知。
一个能在新斯泰凡这寸土寸金、信仰商业化的神殿区守住这样一座破败神殿的未知信仰牧师,本身就充满了故事。
他跟着老人走进了神殿。
神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一些,却也同样破败。
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午后的阳光从洞口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外表破败,内部却异常整洁。
地面的石板虽然有裂痕,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墙壁上的壁画已经褪色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各种奇幻的景象,有长着翅膀的城市,有倒着生长的森林,有在天空中游泳的鱼群。
最引人注目的,是神殿最深处那个小小的石质祭坛。
祭坛本身也极其简陋,就是几块大石头堆砌而成。然而,祭坛上方,那个本应供奉着神象或圣徽的位置,却是空的。
只有一片光秃秃、积着少许灰尘的石头墙壁。
没有雕像,没有画象,没有象征物。
“牧师先生,”夏林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我走遍了整个神殿区,几乎所有的神明我都认得。可您这里到底供奉的是哪一位?为什么没有神象?”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接着把木杖靠在墙边,空鸟笼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看不见的鸟。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的名字由每个信徒在心里写下。”
老人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一个圆。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缓缓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问他的母亲:
妈妈,神长什么样子?母亲想了想,回答说:神就象清晨的阳光。孩子又问他的父亲同样的问题,父亲说:神就象夜晚守护我们的星星。”
老人走到空荡荡的祭坛前,抚摸着基座:“孩子继续问村里的长者、路过的商人、云游的诗人—每个人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神是风,是火,是山川,是河流,是歌声,是梦境———”
“最后,孩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是一团无定形的灵感之雾,存在于每一个想象、每一次谎言、每一个梦境的缝隙里。”
“当你在深夜构想一把并不存在的剑,的指尖便拂过你的脑海。”
“当吟游诗人编出从未发生的故事,他就在琴弦上呼吸。”
“昨天,或许是背生双翼的少女;今天,他可能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而明天,只是孩子画在墙上的一抹涂鸦。”
老人说到这儿,轻轻晃了晃空鸟笼,竹发出细微的哎呀声,像遥远的回声。
夏林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基座:“所以这里没有神象,是因为每个人心中的神都不一样?”
“正是如此。”老人点点头,“是可能性之神,是创造力的源泉,是所有如果的守护者。”
夏林斟酌了一下用词,又问道:“可既然这位神明依然存在,您也是的牧师那为什么这里会如此破败呢?按理说,只要有信徒,神殿就不会失落才对。”
老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忧伤,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神态:
“也许是因为人们不再做梦了?也许是因为现实太过沉重,压垮了想象的翅膀?也许是因为其他神明的光芒太过耀眼,屏蔽了无形的可能?”
“这座神殿曾是百面之所。信徒们来此,只需在空石座上摆一面镜子、或一张白纸,或一块黏土,然后在心里勾勒出神明的模样。于是,那一刻,神便长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有人看见持剑的救世主,有人看见慈祥的母亲,也有人看见自己早已遗忘的童年。”
“然而镜会碎,纸会黄,黏土会干裂。人们渐渐不再相信自已的想象,他们想要一尊不会变的神象,一条不会断的教条。”
“于是,幻想之神便消失了或者说,人们把他从自己心里赶了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点:“也许就喜欢这样?毕竟,破败也是一种可能性,不是吗?”
夏林翻了个白眼。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说话绕圈子的谜语人。
“也许那个幻想之神就是因为信徒们都象您这样没有想象力,只会当谜语人,所以才摆烂的吧。”他阴阳怪气地嘟囊道。
老人愣住了。
他抱着空鸟笼,在殿内来回步,自言自语:
“若无人再敢想象,神便无处栖身;若无人再敢做梦,梦便荒芜——笼子空了,鸟飞了,飞去哪里?飞去哪里——””
老人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夏林看着这个突然发癫的老牧师,心想还是别招惹他了。谁知道这种宗教狂热者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个,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他小心翼翼地向门口退去。
就在这时,老人却猛地止步,空鸟笼对准夏林,像对准一只刚飞回的鸟。
“小伙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笼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哎呀一声,象一句未说出口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