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暗涌现
龙城的夜晚,本该在朔风的呼啸与宫城的肃穆中沉静下去。
然而今晚的燕国皇宫,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穿透重重宫墙,飘散在寒冷的夜空中。
光华殿内,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夜宴。
慕容俊高踞于御座之上,身着繁复华丽的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
然而纵使在,璀璨宫灯与歌舞升平的映衬下。
也难掩他眉宇间,那抹深重的疲惫与病态的潮红。
在幽州边境与柔然的战事,朝堂上慕容恪功高震主的流言。
以及从南阳不断传来的坏消息,早已掏空了他的心力。
今夜这宴,与其说是享乐……
不如说,是他试图证明自己,依旧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的一种强撑。
可足浑皇后盛装坐在他身侧,凤冠霞帔,珠光宝气。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得体而雍容的微笑,眼神却如同深宫古井。
偶尔掠过舞姬曼妙的身影和群臣推杯换盏的场景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与算计。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左下首那位须发花白、面容富态、始终带着和煦笑容的老者身上,太傅慕容评。
慕容评似乎全然沉浸在这场宫廷乐宴之中,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时与身旁的官员低声谈笑,一副与世无争、安享富贵的模样。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眼角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视着整个大殿。
尤其是在慕容俊举杯时,那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与等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慕容俊似乎兴致渐高,命内侍斟满了手中的九龙黄金杯。
那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在灯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众卿,”慕容俊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与亢奋。
“近日北疆虽有柔然小丑跳梁,然有吴王坐镇,朕心甚安!”
“来,满饮此杯,愿我大燕,国祚永昌!”
“愿我大燕,国祚永昌!”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慕容俊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回甘。
他放下酒杯,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脸色却猛地一变!
那原本因酒意和兴奋而泛起的潮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青灰色!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双眼骤然圆睁,瞳孔急剧收缩,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陛……陛下?!” 离得最近的可足浑皇后第一个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住,失声惊呼。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鲜血。
猛地从慕容俊口中喷出,溅满了面前的案几和他那身庄严的衮龙袍!
那血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
整个光华殿,瞬间死寂!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姬惊恐地僵在原地。
群臣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
慕容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从御座上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痉挛。
手指死死地抓向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将那颗剧痛的心脏掏出来一般。
他想说话,想呼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
目光死死地、带着无尽怨恨与控诉地,瞪向了慕容平的方向!
慕容评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悲痛与惶恐的表情。
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快!快传御医!快啊!”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甚至……有一丝计划得逞的隐秘快意。
可足浑皇后已然扑到慕容俊身边,泪水瞬间涌出。
但她哭喊的声音背后,手指却暗中用力。
死死按住了慕容俊,那只试图指向慕容评的手,不让他做出任何明确的指控。
“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慕容评站起身。
用与他年龄不符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对殿外厉声喝道。
早已安排好的、由他亲信掌握的禁军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涌入。
控制了光华殿的所有出口,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照着每一张惊恐失措的脸。
混乱,惊恐,猜疑,以及无声的杀戮……
如同骤然降临的瘟疫,瞬间吞噬了这座,象征着慕容燕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宫殿。
殿外的夜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将那一弯残月彻底吞没。
酝酿着一场,似乎要将龙城彻底洗涤的暴风雨。
第二幕:夜封喉
光华殿内的混乱,被厚重的宫门与森严的甲士强行封锁在内。
外界只能听到隐约的骚动,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
殿内,灯火依旧通明,却再也照不亮那份皇权带来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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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死亡临近的阴影,与权力交替前的窒息感。
数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被连拖带拽地“请”了进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围在已然气若游丝、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慕容俊身边。
诊脉,翻看瞳孔,窃窃私语,额头上冷汗涔涔。
“如何?!陛下究竟所患何疾?!” 可足浑皇后厉声问道。
虽然脸上泪痕未干,但语气中的威压却不容置疑。
为首的院判哆哆嗦嗦地回话:“回……回皇后娘娘。”
“陛下脉象……紊乱至极,气血逆冲,邪毒入心……”
“此等症状,老臣……老臣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废物!一群废物!” 慕容评在一旁顿足捶胸,表现得痛心疾首。
“养你们何用!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陪葬!”
御医们吓得,面无人色,跪地磕头不止。
就在这时,一个阴柔而沙哑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让开,让本国师看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师宇文逸豆归不知何时已然到场。
他依旧穿着那身厚重的、缀满骨骸与羽毛的萨满法袍。
脸上涂着诡异的彩色图腾,手持那根顶端嵌着婴儿头骨的“人脊杖”。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草药、血液与腐败物的气息。
让本就压抑的空气,更加令人作呕。
禁军甲士显然得到过命令,并未阻拦。
宇文逸豆归步履沉稳地,走到慕容俊身边。
浑浊近乎全白的眼睛,扫过慕容俊那青黑的面容,以及仍在微微抽搐的身体。
又看了看,他吐出的那滩紫黑色血液。
他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蘸了一点血液,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又用指尖捻了捻,仿佛在感受其质地。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国师,陛下他……” 可足浑皇后急切地望向他。
宇文逸豆归缓缓直起身,用他那特有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说道。
“陛下……非是寻常疾患。此乃‘星煞冲宫,邪祟侵体’之兆!”
“有至阴至邪之物,借宴饮之机,冲犯了陛下的真龙之气!”
他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更是毛骨悚然。“星煞”?“邪祟”?
这已经超出了医学的范畴,指向了更加诡异莫测的领域。
慕容平适时地接口,语气沉痛万分:“竟有此事?!”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行此巫蛊厌胜之术,谋害陛下?!”
“国师,可能找出那邪物来源,救陛下于危难?”
宇文逸豆归摇了摇头,那浑浊的眼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煞气已深入肺腑,龙驭……恐难回天。”
“当务之急,是稳住国本,防止邪祟蔓延,祸及太子与国祚!”
他这话,几乎是给慕容俊判了死刑,同时将话题引向了最重要的继承人问题。
可足浑皇后闻言,身体晃了晃,似乎要晕厥过去,被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
她强撑着,泪眼婆娑地看向慕容评。
“太傅……国师……如今之计,该当如何?暐儿……暐儿他还年幼啊!”
慕容评与宇文逸豆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后娘娘放心!” 慕容评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那种“国之柱石”的沉稳与决断。
“老臣受先帝厚恩,托以顾命之重,在此危难之际,必当竭尽全力!”
“辅佐太子,稳定朝局!一切,当以国本为重!”
他不再称呼慕容俊为“陛下”,而是直接称“先帝”,其心昭然若揭。
宇文逸豆归也附和道:“太傅所言极是。”
“太子乃天命所归,需即刻准备继位事宜。”
“宫中邪祟未清,需行大法驱散,在此期间,为防不测。”
“宫禁需由绝对可靠之人把守,消息亦需暂时封锁,以免奸人趁机作乱!”
“可靠之人”、“封锁消息”……这些词从他们口中说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殿内那些尚未被清洗的、忠于慕容俊或心存疑虑的大臣。
此刻在刀剑与诡异巫术的双重威慑下,也只能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异议。
慕容俊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的抽搐渐渐微弱。
唯有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依旧圆睁着。
空洞地望向殿顶那些繁复华丽的藻井,仿佛在质问着这无常的天命。
他试图抬起的手指,早已被可足浑皇后死死按住,最终无力地垂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慕容俊,这位在关键时刻沦为权力牺牲品的燕国皇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死,他未能留下任何明确的遗诏,也未能说出那个他最怀疑的名字。
第三幕:矫诏立
慕容俊的遗体,被迅速而隐秘地移往寝宫。
对外只宣称陛下突发恶疾,需要静养,由皇后与太傅、国师共同侍疾。
光华殿被彻底清洗,所有血迹、呕吐物都被处理得一干二净,仿佛昨夜那场惊变从未发生过。
然而,权力的交接,却在暗流汹涌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在慕容平的安排下,龙城九门戒严,所有消息只许进,不许出。
尤其是通往北疆慕容垂大营、以及邺城慕容恪府邸的信道。
被慕容评的亲信以“防止军心浮动”为由,设下了重重关卡。
紧接着,一场仅有慕容评、可足浑皇后、宇文逸豆归及少数几个绝对心腹参与的“密议”,在可足浑皇后的寝宫内进行。
“这是拟好的遗诏,请皇后娘娘过目。”
慕容评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帛书,恭敬地呈给可足浑氏。
帛书上墨迹犹新,显然书写不久。可足浑皇后接过,快速浏览。
上面以慕容俊的口吻,称自己“偶染沉疴,天命将至”。
立太子慕容暐为皇太子,继承大统。
同时,以“太子年幼,国事艰难”为由,命皇后可足浑氏临朝称制。
太傅慕容评、国师宇文逸豆归为顾命辅政大臣,“赞襄一切政务,稳定社稷”。
这分明是一份,将皇权完全移交到,他们三人手中的“合法”文件。
“这……” 可足浑皇后抬起头,看向慕容评,眼神复杂。
她渴望权力,但也知道这份“遗诏”一旦公布,他们将再无退路。
“娘娘,” 慕容评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此乃为了大燕江山,为了暐儿的安危啊!”
“慕容垂在北疆拥兵自重,慕容恪在邺城虎视眈眈。”
“若不以非常手段,迅速稳定朝局,只怕……国将不国!”
“届时,你我,还有暐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逸豆归也在一旁,阴恻恻地说道。
“星象显示,帝星陨落,辅星当空。此乃天命使然。”
“娘娘与太傅,正是那应运而生的辅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足浑皇后看着沉睡在偏殿、对此一无所知的年幼儿子。
又想起慕容俊临死前那恐怖的模样,以及自己未来可能面临的危机。
最终,权力的欲望和自保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拿起案上的玉玺,在那份伪造的遗诏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一切,就依太傅和国师所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玉玺落下的瞬间,慕容燕国的命运,已然被彻底改写。
第四幕:风雨来
天色微明,持续了半夜的骤雨终于停歇。
但龙城上空依旧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压抑。
皇宫钟楼,敲响了并非上朝时辰的、低沉而急促的景阳钟声。
文武百官被紧急召入宫中,齐聚正殿。
所有人都感到气氛非同寻常,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甲士,眼神比往日更加冰冷锐利。
可足浑皇后一身缟素,脸上带着悲戚与坚毅,坐在珠帘之后。
年幼的太子慕容暐,穿着临时赶制的小号龙袍。
被内侍抱上,那对他而言,过于巨大的龙椅。
小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群臣。
慕容评与宇文逸豆归,一左一右,立于丹陛之前,神色肃穆。
一名内侍监展开那份帛书,用尖细而沉痛的声音,开始宣读“先帝遗诏”。
当听到慕容俊“龙驭上宾”的消息时,殿内一片哗然。
不少老臣当场失声痛哭,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而当听到遗诏内容,尤其是皇后临朝、太傅与国师辅政的安排时。
许多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惊疑、愤怒,甚至是恐惧的神色。
这安排,太过明显!这分明是篡权!
“此诏……此诏从何而来?!” 一位须发皆白、性情耿直的老宗室,颤巍巍地出列。
他指着那内侍监质问道,“先帝昨日尚且临朝……”
“何以一夜之间,便……便龙驭上宾?!”
“遗诏为何不是先帝亲笔?为何不见大司马、吴王在场见证?!”
他的质疑,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慕容评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宗正老大人,您的心情,老夫理解。先帝骤然而去,我等亦是悲痛欲绝!”
“然,此遗诏乃先帝于清醒之时,口授于皇后娘娘与老夫。”
“由中书舍人记录,并加盖玉玺,程序完备,岂容置疑?”
“至于大司马与吴王,北疆、邺城,皆需大将镇守,以防不测。”
“岂能因一时之悲,而废国家边防大事?”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带着不容反驳的压力。
宇文逸豆归也适时地开口,声音如同夜枭。
“昨夜星象剧变,帝星陨落,煞气冲宫。”
“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挽回。遗诏既立,当遵天命,安人心。”
“若有妄加揣测,扰乱朝纲者,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先帝所愿见!”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配合着殿外甲士刀鞘碰撞的轻微声响,那“扰乱朝纲”、“非国家之福”的暗示。
让所有心怀不满的人,都感到脖颈一凉。
那位老宗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着慕容评那看似悲痛实则冰冷的目光,以及宇文逸豆归身上那股诡异的气息。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退回了班列。
连最耿直的老臣都选择了沉默,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在绝对的武力控制、精心编织的遗诏,以及神秘主义的恐吓三重压力下。
这场权力的交接,以一种近乎窒息的方式,完成了。
内侍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百官跪拜新君!”
在慕容评与宇文逸豆归的带领下,群臣如同被操控的木偶,缓缓跪下。
向着龙椅上那个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幼小身影,三呼。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与忠诚,只有无尽的沉重与压抑。
慕容暐,这个十岁的孩童,在这样一个乌云密布、暗流汹涌的清晨。
被强行推上了权力的巅峰,也推向了命运的风口浪尖。
而龙城之外,关于慕容俊死因的种种猜测和流言。
已然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伴随着这场“骤雨”的余威。
开始向着北疆、向着邺城、向着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悄然蔓延。
日月,已然无光。慕容燕国的未来,被笼罩在一片,深不可测的迷雾与血色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