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纳百川
南阳盆地宛城，这座曾经的中原重镇。
在经历了羯赵末期混乱，与前秦苻生暴政的摧残后，如今已彻底换了主人。
城池依旧带着战火留下的疮痍，但一种截然不同的、粗野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已然成为此地的主旋律。
城墙之上，象征着慕容燕国的龙狼旗早已被扯下、焚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狰狞狼头大纛。
那些旗帜用料各异，有些是粗糙的毛皮，有些是抢来的丝绸。
但上面用不知是颜料，还是鲜血绘制的狼首，皆龇牙咧嘴，目光凶戾。
仿佛随时会从旗面上扑出，择人而噬。
城内，原本的官署府邸，大多被匈人贵族和他们的核心部众占据。
街道上，往来穿梭的不再是宽袍博带的汉人士子，或规行矩步的平民。
而是身着各式皮甲、辫发纹身、眼神彪悍的各族战士。
有来自遥远西方的哥特人、阿兰人，有被裹挟臣服的羌、氐勇士。
甚至还有一些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已透出麻木与顺从的汉人降卒。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腥膻、烤肉的焦香、皮革与钢铁的气息。
以及一种若有若无、混合了汗臭与血腥的原始味道。
位于城中央的原太守府，如今已被改造为阿提拉的“狼庭”。
府门两侧矗立着用整根原木雕刻的、狰狞的狼形图腾柱。
柱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斑驳，不知是油漆还是干涸的血迹。
狼庭正厅，极其宽敞，原有的汉家装饰已被尽数移除，显得空旷而粗犷。
地面铺着厚厚的、带着原始毛皮的熊皮与狼皮。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弓矢、长矛，以及一些用敌人头骨和兵器制成的、充满蛮荒气息的战利品。
大厅中央，一座巨大的青铜火盆熊熊燃烧。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围坐其旁的数道身影。
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阿提拉高踞主位，他并未穿着华丽的袍服。
依旧是一身，兼具东西方风格的实用鳞甲。
外罩一件略显陈旧，但威势不减的黑色狼皮大氅。
他身形精悍，面容扁平而刚毅，那双琥珀色的、如同狼一般的眼眸。
在火光下，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做工粗糙、却镶嵌着几颗硕大宝石的金杯。
那是来自，某个不幸的罗马总督的战利品。
围坐在他身旁的，正是他核心班底的核心成员。
“苍狼的獠牙”埃拉克，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坐在阿提拉右手最近的位置。
身躯如同铁塔，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手边靠着他那柄令人胆寒的双刃战斧。
“全军副帅”奥涅格西斯，坐在阿提拉左侧，神色冷静。
面前摊开着一张由他自己绘制的、标注着各方势力信息的羊皮地图。
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划动。
“间谍总管兼外交官”斯科塔，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
他那混血的面容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浅笑。
手中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东罗马金币。
眼神却如同毒蛇般敏锐，捕捉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细微表情。
“仆从军督军兼工程总监”埃德科，身形魁梧，典型的日耳曼勇士模样。
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属于管理者的疲惫与思索。他腰间挂着那柄象征权威的狼头战锤。
“东哥特仆从军统帅”瓦拉米尔，坐在埃德科下首。
他穿着相对精致的哥特式鳞甲，蓝色的斗篷依旧笔挺。
但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与压抑的躁动。
他手中端着一杯麦酒，却久久未曾饮用。
此外，还有几名新近归附、在本地或周边区域拥有一定影响力的，羌人酋帅和汉人将官。
他们坐在更外围，神情恭敬中带着畏惧。
狼庭之外，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战士的呼喝以及工匠打造器械的叮当声。
整个宛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正在不断吞吐和消化着战利品与人口的兵营。
阿提拉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班底，也仿佛在聆听着这座城池的“呼吸”。
他能够感受到，这片新的土地，正在他的意志下，被强行纳入“苍狼之群”的体系。
尽管这个过程充满了混乱与反抗，但力量的的确确在增长。
第二幕：锁寒烟
奥涅格西斯首先开口，打破了狼庭内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数学公式。
“伟大的狼主，根据‘狼踪’最新回报，以及我们从往来商旅口中得知的消息。”
“西面的前秦，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迅速和强硬。”
他指向羊皮地图上标注着“武关”、“峣关”的位置。
“苻坚和他的丞相王猛，显然已经将我们视为首要威胁。”
“他们加强了这两处通往关中腹地的所有关隘的防御，增派了至少两个军的精锐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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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将是他们的宿将，经验丰富，并非易与之辈。”
“我们的斥候试图靠近侦察，都遭到了强力驱逐，损失了几批好手。”
埃拉克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声如闷雷。
“加强防御？不过是缩在龟壳里的懦夫！”
“狼主，给我两个万人队，我一定能砸开武关，让儿郎们饮马渭水！”
奥涅格西斯摇了摇头，看向埃拉克，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埃拉克，你的勇武无人能及。但强攻雄关，并非我狼骑所长。”
“前秦不同于，我们之前击溃的乌合之众。”
“他们兵甲精良，纪律严明，更有王猛这等人物坐镇中枢。”
“强行叩关，即便能下，也必然损失惨重。”
“届时，我们这支疲惫之师，将如何应对来自其他方向的威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阿提拉，继续分析。
“更重要的是，王猛似乎看穿了我们的扩张模式。”
“他不仅在边境陈以重兵，还派出了大量细作和使者。”
“联络南阳盆地周边尚未臣服于我们的羌、氐部落，以及东南面的冉魏。”
“试图构建一个针对我们的包围网，至少，是要将我们死死限制在南阳盆地之内。”
阿提拉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金杯。
“也就是说，西进之路，暂时被一道坚固的、并且可能越来越坚固的壁垒挡住了。”
“而南面的慕容友，是一头凶猛的老虎，他在等待时机。
“是的，狼主。”奥涅格西斯总结道。
“短期内，向西、向南大规模扩张，成本过高，风险巨大。”
埃拉克有些烦躁地握紧了斧柄，但并未再出言反驳。
他信任奥涅格西斯的判断，就像信任自己的斧刃一样。
第三幕：争腐肉
“那么，北方呢？”阿提拉将目光投向羊皮地图的上方。
那片代表着广袤中原和幽燕之地的区域，那里是原本强大的慕容燕国。
此刻已被标注了无数代表混乱、失守和叛乱的红黑色标记。
斯科塔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他如同一个准备讲述精彩故事的吟游诗人，向前倾了倾身体。
“北方？尊敬的狼主，那里现在可是热闹非凡，如同一场盛大的、免费的角斗表演！”
他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语调，开始描绘北方的乱局。
“慕容燕国，这头曾经的北方巨熊，现在已经奄奄一息。”
“龙城的那对母子和那个贪婪的太傅”
“似乎认为清除内部的‘不忠者’，比抵御外敌更重要。”
“他们成功的把最能打仗的慕容垂，变成了一个咯血的病夫。”
“又把另一个能打仗的慕容恪，关在了邺城的笼子里。”
“结果就是，北疆防线彻底烂掉了！柔然那位‘嚼骨可汗’獠戈，可是高兴坏了。”
“他的‘剥皮者’兀脱，正带着狼骸骑在幽燕大地上尽情撒欢。”
“听说都快打到蓟城脚下了！杀戮、掠夺，玩得不亦乐乎。”
“而东南边，那位‘武悼天王’冉闵，也没闲着。”
“他像一只精明的秃鹫，虽然没有立刻扑上来撕咬，却派出了无数小股部队。”
“沿着边境不断骚扰、偷袭，放火、抢粮”
“让燕国人焦头烂额，进一步放他们的血。”
“听说他还派了使者，想去联络高句丽和吐谷浑，一起瓜分这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至于西边那位‘仁德’的苻坚，”斯科塔耸了耸肩。
“他和他的丞相王猛，看起来对直接吞并土地兴趣不大，但他们更阴险。”
“他们在边境陈兵施压，同时不断鼓动燕国内部的反对势力，给慕容评添乱。”
“让燕国流更多的血，变得更虚弱。完美的‘促乱’策略。”
斯科塔的描述，将北方各方势力在慕容燕国废墟上的明争暗斗，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现在的河北、幽燕，就是一块被扔进狼群的腐肉。”
“柔然、冉魏、前秦，甚至那些还没动手的邻居。”
“都像一群争食的野狗和秃鹫，围着它打转，撕扯。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瓦拉米尔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言，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狼主！如此良机，我们岂能坐视？”
“慕容燕国富庶，尤其是邺城、龙城，积累了大量财富和工匠！”
“我们应当立刻北上，加入这场盛宴！”
“以我狼骑之锐，必能后来居上，抢下最肥美的一块！”
他的提议，代表了许多渴望掠夺和战斗的部族首领的心思。
立刻北上，似乎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选择。
第四幕：蓄雷霆
面对瓦拉米尔充满诱惑的提议，以及麾下诸多将领眼中燃起的掠夺欲望。
阿提拉却并未立刻表态，他沉默着。
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权衡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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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涅格西斯再次开口，为阿提拉的思考提供了冷静的注脚。
“瓦拉米尔亲王，北上的诱惑确实很大。”
“但请您想一想，我们现在北上，将要面对什么？”
他扳着手指分析：“首先，我们要面对的是，正处于疯狂掠夺状态的柔然骑兵。”
“他们熟悉草原和北方地形，以劫掠为生，战斗力不容小觑。”
“与他们正面冲突，即便获胜，也必是惨胜。”
“其次，我们要面对冉闵派出的，那些如同鬣狗般的袭扰部队。”
“他们熟悉汉地情况，行动诡诈，会不断骚扰我们的后勤和侧翼。”
“再次，我们还要面对慕容燕国虽然混乱、但依旧存在的残余抵抗力量。”
“尤其是如果逼急了慕容恪，谁也不知道这头困兽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奥涅格西斯加重了语气。
“我们一旦大规模北上，深入中原腹地。”
“我们的侧后，西面的前秦，南面的慕容友，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获取巨大的财富和土地，变得更加强大吗？”
“不，他们绝不会！他们很可能会趁机联手。”
“或是袭击我们空虚的南阳根基，或是截断我们的归路！”
“到那时，我们孤军深入，四面皆敌，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熄了不少人心头的躁动之火。
瓦拉米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忽视奥涅格西斯指出的巨大风险。
他颓然地靠回座位，猛灌了一口麦酒。
斯科塔也阴恻恻地补充道：“而且，现在急着冲进去。”
“吃相太难看了，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让柔然人和冉闵先去拼杀，去消耗，让他们和燕国的残余势力互相撕咬。”
“等他们都精疲力尽了，我们再以逸待劳，去收拾残局，岂不是更好？”
阿提拉终于停止了敲击金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那眼神中蕴含的威严与智慧，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奥涅格西斯和斯科塔，说得很好。”阿提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贪婪，会蒙蔽狼的眼睛，让它掉进猎人的陷阱。”
“北方的腐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也布满了其他猎食者的牙齿和阴谋。”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阳盆地的位置。
“这里，才是我们现在的根本！是我们‘苍狼之群’的新巢穴！”
他的手指然后划过周边区域：“我们现在的目标”
“不是急着去争夺那块遥远的、充满危险的腐肉。”
“而是消化我们刚刚吞下的食物，巩固我们的巢穴，磨利我们的爪牙！”
他清晰地阐述了他的新策略：“第一，巩固南阳。”
“埃德科，你负责的工程不能停！不仅要修复宛城防御”
“更要在盆地各处险要，建立营垒、烽燧，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堡垒。”
“那些归附的汉人官吏，要继续利用他们，恢复秩序，征收赋税。”
“让这片土地，能为我们提供持续的粮草和兵源。”
“第二，整合力量。瓦拉米尔，埃德科，你们要加快对仆从军的整训和编组！”
“我要的不仅仅是数量，更是纪律和效率！”
“将不同部落的人打散混编，用我们的狼骑作为骨干和督战队伍，尽快形成可靠的战斗力！”
“那些有用的工匠，无论是汉人、羌人还是其他人，都要保护好。”
“让他们为我们打造更多的盔甲、兵器和攻城器械。”
“第三，肃清周边。对于南阳盆地内部及周边区域”
“那些尚未臣服、或是阳奉阴违的坞堡、部落，”阿提拉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埃拉克，给你一个月时间，带着你的苍狼卫和部分仆从军。”
“将他们彻底清理干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要这南阳方圆数百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阿提拉的声音！”
“第四，广布耳目。斯科塔，你的‘狼踪’向向四面八方延伸。”
“不仅要密切关注北方乱局的变化，更要盯紧西面苻坚、王猛的动向。”
“南面慕容友的意图，乃至更东方，那个冉闵的下一步动作。”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重要的决策，每一次兵力调动！”
“第五，积蓄实力。”阿提拉最后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对未来的庞大野心。
“让柔然去和冉闵、和燕国残余互相消耗吧！”
“让前秦和吐谷浑去互相猜忌、构建他们那脆弱的包围网吧！”
“我们，需要时间。时间，来将南阳彻底变成我们的土地。”
“时间，来让我们的军队变得更加强大。时间，来等待”
“北方那群争食的野狗和秃鹫，拼得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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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狼皮大氅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琥珀色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到了那时，才是我们‘苍狼之群’，露出最锋利的獠牙。”
“以雷霆万钧之势，去夺取真正属于我们的猎物的时刻！”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几块腐肉，而是整个天下！”
狼庭之内，一片寂静，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阿提拉的话语，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即便是最初主张北上的瓦拉米尔，此刻也被这宏大的布局和冷酷的耐心所震慑。
“谨遵狼主之令！”奥涅格西斯首先躬身回应。
“如您所愿，伟大的狼主！”埃拉克捶胸低吼。
斯科塔优雅地行了一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场更盛大的戏剧，值得等待。”
埃德科和瓦拉米尔，以及其他酋帅、将官，也纷纷起身，表达效忠。
阿提拉的新策，就此定下，暂缓北上争食，转而巩固南阳。
整合力量，肃清周边，广布耳目，积蓄实力，以待天时！
这是一条更为稳健，也更具野心的道路。
这头来自西方的苍狼，不仅拥有锋利的爪牙，更拥有远超寻常蛮族首领的耐心与智慧。
南阳，这座兵家必争之地，在阿提拉的意志下
正被逐渐打造成一个恐怖的战争堡垒，孕育着足以席卷天下的风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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