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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举义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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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星火城

夜色下的邺城,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河北大地上。

昔日羯赵石虎经营此城,极尽奢华,宫阙连云。

如今虽经战火洗礼,由慕容燕国接管,仍不失北方雄镇之气魄。

只是,这气魄之下,暗流汹涌,压抑得令人窒息。

已是子夜时分,位于邺城西北角的大司马行辕却灯火通明。

辕门两侧持戟而立的甲士,并非慕容燕国常见的龙城禁军装扮。

而是身披更具实战气息的玄色铁甲,盔缨暗红,沉默如山。

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任何敢于靠近的黑影。

他们是慕容恪的亲兵,“幽州铁骑”中的老卒。

今夜,空气中弥漫的不同寻常,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行辕深处,一间戒备尤为森严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沉凝如铁的面孔。

主位之上,端坐着慕容恪。

他并未着甲,仅是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双平日如深潭般难以测量的眸子,此刻正凝视着面前跳跃的灯焰。

仿佛要从那微弱的光明中,窥见未来的腥风血雨。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玦。

那是他已故父皇慕容皝所赐,象征着责任与托付。

平静的外表下,是翻江倒海的内心。他一生忠于大燕,忠于皇兄慕容俊。

更忠于父皇临终时“匡扶社稷,护我慕容”的嘱托。

然而,龙城传来的消息,可足浑氏与慕容评的步步紧逼,宇文逸豆归的妖言惑众。

还有北疆因他们的愚蠢,而流淌的将士鲜血……

这一切,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忠诚与忍耐。

“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那是属于战场修罗的决断,而非朝堂忠臣的彷徨。

下首左侧,坐着他的心腹谋臣,大司马长史阳骛。

阳骛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在满室肃杀之气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手中并无刀剑,只有一叠厚厚的密报和一幅摊开的羊皮舆图。

他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忧色,显示着局势的严峻。

他是慕容恪的影子,是这艘即将冲入惊涛骇浪的巨舰的导航者。

此刻正用最冷静的头脑,计算着每一分胜算,规避着每一处暗礁。

右侧,则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正是慕容恪的弟弟,范阳王慕容友。

他虽也穿着常服,但那挺直的脊梁和习惯性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大手。

无不透露着,百战宿将的锋芒。

他镇守襄阳,此番是接到慕容恪密信,连夜轻骑潜入邺城。

他的到来,代表着慕容恪在宗室军事力量中,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一支。

“二哥,”慕容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如闷雷,“龙城那边,已是箭在弦上。”

“慕容评老贼克扣北疆粮饷,致使三军怨愤,可足浑氏秽乱宫闱,构陷忠良。”

“宇文妖道以巫蛊之术魅惑主上,动摇国本……”

“陛下年幼,受制于群小,我慕容氏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他越说越激动,虎目圆睁,胸膛起伏。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抵挡柔然獠牙,他们在后方醉生梦死,自毁长城!”

“北疆……北疆的惨状,您不是不知道!慕容翰将军他……”

提及北疆大将慕容翰可能已殉国的消息,这位铁打的汉子声音也不禁有些哽咽。

慕容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转向阳骛:“士秋,各方反应如何?”

阳骛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回大司马。”

“邺城内外驻军,各级将校,十之七八已明确表态,愿追随大司马清君侧,正朝纲。”

“其中,以‘幽州铁骑’旧部,还有深受慕容平盘剥的地方戍军最为坚决。”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划过几个点:“并州、幽州部分军镇,亦有密使回报。”

“只要大司马旗帜一举,他们即刻响应,此外……”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吴王府上,虽有慕容评眼线严密监视。”

“但我们的人,还是设法递了消息进去。”

“吴王虽未明确回复,但其旧部中,已有人开始暗中集结。”

慕容恪眼中精光一闪,慕容垂的态度,至关重要。

这位五弟的军事才能,他深为了解,若能得其相助,无疑如虎添翼。

即便不能,只要他保持中立,也是莫大的助力。

“龙城方面呢?”慕容恪再问。

“慕容评已有所察觉,”阳骛道,“近日,连续以陛下名义下诏。”

“催促大司马尽快返回龙城‘述职’,实则意在削权软禁。”

“同时,龙城禁军频繁调动,慕容评的心腹爪牙控制了宫禁和各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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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逸豆归与‘镜鉴台’活动猖獗,四处搜捕‘可疑分子’,城内人心惶惶。”

“看来,他们是不打算,给我留退路了。”

慕容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森然的杀机。

“也好,也省得我再虚与委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远处邺城沉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漆黑无垠的北方原野。

那里有他为之奋战半生的国土,也有正被柔然铁蹄蹂躏的边疆。

“国贼不除,国无宁日,奸佞当道,家国何存?”

慕容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密室中回荡。

“我慕容恪,受先帝厚恩,托以辅政之责,岂能坐视江山倾覆,社稷崩摧?”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阳骛和慕容友:“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明日卯时,于邺城北郊校场,集结三军,我要亲自训话!”

“是!”慕容友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

阳骛则深深一揖:“谨遵大司马令。”

“檄文已备好,只待明日,便可传檄天下,以正视听。”

慕容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无边的黑暗。

“这漫漫长夜,该结束了。” 这一夜,邺城注定无眠。

密令通过不同的渠道,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军营中,被悄然唤醒的士卒在军官低沉的口令下,默默地检查兵甲,擦拭刀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一些原本态度暧昧的将领,在接到最终指令或感受到那无可抗拒的大势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城中的一些宅邸,灯火亦未熄灭。

有的是慕容恪的支持者,在做最后的准备。

有的则是慕容平安插的耳目,在惶惶不安地传递着可疑的讯息。

但这些讯息,大多如同石沉大海。

邺城通往外界的主要通道,已被慕容恪的亲信以“防务需要”为名,悄然封锁。

星火已在邺城点燃,只待黎明时分,化为燎原之势。

第二幕:檄文传

次日,卯时初刻,邺城北郊校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数以万计的将士肃立于此,按照各自的营属,排成整齐的方阵。

晨曦微露,照亮了他们身上冰冷的甲胄和坚毅的面容。

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校场上一片肃静。

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力量在无声地凝聚。

慕容恪出现在了点将台上,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戎装。

是他那套标志性的、经过哑光处理的“苍狼狩猎”金漆明光铠。

胸甲上奔驰的苍狼浮雕在晨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肩吞的狼头狰狞欲噬。

他没有戴那种,装饰繁复的头盔。

乱发以一根简单的金箍束住,随风狂舞,更添几分霸烈之气。

腰间悬挂着“裂地”马槊,虽未出鞘,但那凛然的杀气已弥漫开来。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那如山如岳的气势,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无形威压。

已让所有将士,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震颤。

这就是他们的战神,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

是他带领他们一次次击败强敌,拓土开疆!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有魔力一般,让所有士卒的脊梁瞬间挺得更直。

“今日,召集尔等于此,非为出征柔然,亦非为征讨南寇!”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乃是为了我大燕的生死存亡,为了我等身后父母妻儿的安危。”

“为了这北地千百万汉胡百姓,不再受昏聩与奸佞之苦!”

校场一片寂静,只有数万双眼睛,灼灼地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自我皇兄驾崩,陛下冲龄即位,本王受先帝遗诏,与太傅慕容评、太后可足浑氏共同辅政。”

“然,慕容评狼子野心,勾结妖道宇文逸豆归,蛊惑太后,把持朝政,祸乱宫廷!”

他历数慕容平等人罪状,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愤。

“他们排挤忠良,构陷功臣!使能臣寒心,勇士扼腕!”

“他们贪墨无度,克扣军饷!致使北疆将士缺衣少食,骨埋黄沙!”

“慕容翰将军浴血奋战,却因粮草不济,援兵不至,身陷重围,生死未卜!此皆国贼之过!”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尤其是来自北疆的部队和曾受慕容评打压的将领,眼中已喷出怒火。

“他们任用私人,败坏法纪!使国库空虚,民怨沸腾!”

“我大燕立国之根基,已被蛀蚀一空!”

“更甚者,他们为巩固权位,竟欲加害本王,剪除忠于社稷之羽翼!”

“若非将士信赖,尔等在此,我慕容恪,恐怕早已步了那些屈死忠臣的后尘!”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清君侧!诛国贼!”不知是谁第一个振臂高呼。

“清君侧!诛国贼!!”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喉咙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声浪如同海啸,席卷整个校场,直冲云霄,连初升的朝阳似乎都为之一颤。

刀枪顿地,甲胄铿锵,汇成一片愤怒的海洋。

慕容恪抬手,压下震天的呼声,他接过阳骛递上的一卷帛书,猛地展开。

“此乃檄文!告天下书!”他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燕摄政王、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谨以大义布告天下:……”

檄文以骈散结合的文笔,慷慨激昂,历数慕容评、可足浑氏、宇文逸豆归三人“十大罪状”。

从“窃弄威福,荼毒忠良”到“蠹国害民,帑藏空虚”。

从“北疆败绩,坐视不救”到“巫蛊魇镇,窥伺神器”……

文辞犀利,证据确凿,将龙城权力核心的黑暗揭露得淋漓尽致。

最后,檄文点明主旨:“……平等罪恶贯盈,人神共愤。”

“恪虽不敏,受国厚恩,义不与丑类共生。”

“今奉天子密诏,纠合忠义,整顿貔貅,克日入援,扫清妖孽。”

“凡我军民,望风响应者,当录其功,被胁从者,若能反正,概不问罪。”

“倘有助纣为虐,执迷不悟,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檄文到日,咸使闻知!”

檄文读完,校场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清君侧!诛国贼!追随大司马!匡扶大燕!”

慕容恪拔出腰间“裂地”马槊,直指龙城方向,声如雷霆。

“三军听令!目标,龙城!清君侧,诛国贼!出发!”

“吼!吼!吼!” 在震天的战吼声中,庞大的军队开始有序开拔。

铁骑如龙,步卒如虎。

黑色的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涌出校场,踏上通往龙城的官道。

象征着慕容恪个人权威的“苍狼狩猎”帅旗,和代表着“清君侧”大义的白色旗帜。

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

将那一片天空,都染上了悲壮而酷烈的色彩。

邺城举义,这震撼天下的消息。

随着快马和信鸽,随着那篇慷慨淋漓的檄文,迅速向四面八方传去。

整个北中国的局势,因此而骤然紧张。

所有势力的目光,都投向了河北,投向了那座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燕国都城龙城。

第三幕:乱方寸

就在慕容恪于邺城誓师的,几乎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燕国都城龙城,也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

龙城皇宫凤凰殿,此处是慕容俊时期修建的。

用于大朝会的正殿,雕梁画栋,极尽华美。

然而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慕容暐。

却感受不到丝毫帝王威严,只有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惧。

他穿着那身特意改制,却依旧显得宽大沉重的龙袍。

小小的身躯几乎要陷在巨大的龙椅里,双脚悬空,不安地微微晃动。

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殿中那几张令他心悸的面孔。

那张龙椅,对他而言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冰冷的囚笼。

龙椅旁,设着一道珠帘。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体态丰腴、衣着华丽的身影,正是可足浑太后。

她虽未直接临朝,但这道珠帘,象征着她对朝政的无形掌控。

此刻,珠帘后的她,脸色也极其难看,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殿中,太傅慕容评和国师宇文逸豆归,正神色凝重地奏事。

慕容评依旧是那副养尊处优的肥胖模样,穿着紫袍金带。

但往日那副智珠在握、笑眯眯的神情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惶和焦躁。他额角见汗,语速极快。

“陛下,太后!邺城急报!慕容恪……慕容恪他反了!”

“他在邺城北郊校场聚集大军,传檄天下。”

“污蔑老臣与太后、国师为‘国贼’,以‘清君侧’为名,已率兵向龙城杀来!”

他虽然早已料到慕容恪不会坐以待毙,却没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那篇檄文更是狠毒至极,将他们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凭借龙城禁军和太傅权威,足以压制慕容恪。

至少能拖延时间,等待转机。可现在,慕容恪直接掀了桌子!

珠帘后传来可足浑氏尖利的声音,带着颤抖:“反了!真是反了!”

“他慕容恪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我这个太后!”

“慕容评,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

“你不是说已在邺城安插了眼线,他若有异动,必能提前知晓吗?”

“现在呢?他的大军都快打到龙城了!”

慕容评心中暗骂妇人误事,面上却只能唯唯诺诺:“太后息怒!”

“老臣……老臣亦未料到慕容恪如此丧心病狂,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这是矫诏!是叛乱!”

一直沉默的宇文逸豆归忽然开口,他那盲眼的面容朝向慕容评和珠帘的方向。

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

“太傅,太后,此时追究责任已无意义。”

“慕容恪檄文已发,兵马已动,天下皆知。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他身披黑色萨满袍,袍子上绣着诡异的符文。

手中拄着那根顶端嵌着婴儿头骨的“人脊杖”,整个人散发着神秘而邪恶的气息。

“慕容恪在军中威望极高,檄文又极具蛊惑之力。”

“老朽担心,龙城内外,甚至禁军之中,恐有响应之人。”

这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慕容评和可足浑氏最深的恐惧。

“那……那该如何是好?”可足浑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评公,你快拿个主意啊!”

慕容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肥硕的大脑飞速运转:“陛下,太后勿忧!”

“龙城城高池深,禁军精锐尚有数万,皆由老臣心腹统领。”

“只要我等紧闭城门,坚守待援,慕容恪劳师远征,粮草不济,日久必生变乱!”

“老臣即刻下令,调集周边军镇入卫京师。”

“同时……同时派人联络柔然,许以重利,令其南下牵制慕容恪侧后!”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策略,固守待援,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至于引柔然入寇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已经顾不上了。

宇文逸豆归却缓缓摇头,他那双盲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太傅,守城需上下一心。如今军心民心,是否可用?”

“慕容恪檄文中提及北疆之事,军中岂无怨言?”

“老朽近日观星,见将星犯紫微,主大凶……只怕,内部生变,远比外敌更险。”

他这话,更是让慕容评和可足浑氏的心沉入了谷底。

“内部生变……”慕容平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那就清洗!宁错杀,不放过!”

“宇文国师,你让‘镜鉴台’立刻行动起来。”

“将所有与慕容恪有旧、或态度可疑的将领、官员,全部监控起来。”

“必要时……先下手为强!”

他又看向珠帘:“太后,为防万一,陛下和您的安危至关重要。”

“请即刻移驾内宫最坚固的殿宇,加派绝对可靠的侍卫守护!”

“慕容恪家眷,还在我们手中,这就是筹码!”

小皇帝慕容暐听着这些可怕的对话,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小脸煞白。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阴谋算计,但他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恐惧和杀意。

他好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这些可怕声音的地方去。

“就……就依评公所言。”可足浑氏已是六神无主。

随着一道道命令从凤凰殿发出,龙城这座帝国的中枢,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怖之中。

禁军频繁调动,城门提前关闭,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数量大增,气氛紧张如绷紧的弓弦。

“镜鉴台”的密探如同幽灵般四处活动,破门抓人的事情时有发生。

哭喊声和呵斥声在某些街区响起,更添恐慌。

官员们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被清洗的是不是自己。

慕容平试图稳定局势,但他贪婪愚蠢的本性,在危机面前暴露无遗。

他一方面严令守军死守,另一方面却仍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危机,进一步攫取权力和财富。

甚至对手握兵权的将领也心生猜忌,不肯完全放权。

龙城,这座慕容燕国的心脏,在慕容恪义旗的震撼下,未战先乱。

奸佞们的方寸已乱,而忠诚于慕容恪或有心拨乱反正的力量。

则在黑暗中悄然凝聚,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第四幕:风雷动

慕容恪邺城举义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天下,搅动了各方势力本就敏感的神经。

江东建康,冉魏皇宫,一座偏殿内,灯火通明。

冉闵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但那股渊渟岳峙的霸烈之气,却充斥了整个殿堂。

军师玄衍静立一旁,手中摩挲着那幅温润的“九曜星算筹”。

眼神深邃,仿佛在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司空桓济、阴曹诡师墨离、外交暗刃卫玠等核心班底,亦都在场。

“慕容恪……终于动手了。”冉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伸出粗粝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

然后缓缓向北,划过河北大地,直抵龙城。

“好!好一个‘清君侧’!慕容家自己乱起来,正是我辈千载良机!”

玄衍微微颔首,算筹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慕容恪此人,善于治军,深得民心。其若掌权,燕国必为心腹大患。”

“如今其与慕容评内讧,无论谁胜谁负,燕国实力必遭重创。此乃天赐于我大魏之机。”

桓济上前一步,他面容清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尺。

“陛下,军师。慕容燕国内乱,其河北、太行山以东之地必然空虚。”

“我军应即刻筹备,北渡淮河,兵锋直指青州、兖州!”

“此二州富庶,若能夺取,则我大魏国力可增。”

“且能据黄河之险,与燕、秦鼎足而立!”

他话语务实,直接指向了最关键的土地与资源。

墨离那副白色瓷质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声音平淡无波。

“慕容平愚蠢贪婪,必非慕容恪对手。龙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然,过程越惨烈,对我大魏越有利。”

“‘阴曹’可助其一臂之力,在龙城散布恐慌,离间其守军。”

“必要时……亦可让慕容评‘意外’身亡,加速其崩溃。”

他话语中的阴冷,让殿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冉闵听完众人之言,眼中血色锋芒一闪而逝。

那是“武悼天王”,对战斗和征服的渴望。

“玄衍,制定详细方略。桓济,统筹粮草军械,准备北伐。”

“墨离,你的‘阴曹’全力运作,我要让慕容燕国的后院,烧得更旺一些!”

“卫玠,外交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稳住苻坚,至少让他暂时作壁上观!”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龙城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李农、董狰,厉兵秣马,待命出击!这中原的鹿,我冉闵,要定了!”

关中长安,前秦皇宫,苻坚与王猛对坐于偏殿。

苻坚手持那份抄录的慕容恪檄文,看得眉头紧锁,时而叹息,时而愤慨。

“景略,你看这檄文,慕容评等人,果真如此不堪吗?”

苻坚放下檄文,看向对面永远冷静如冰的王猛。

王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

“陛下,檄文所言,纵有夸大,亦去事实不远。”

“慕容平之贪,可足浑之妒,宇文之妖,天下皆知。”

“慕容恪能忍至今日,已属不易。”

“唉,”苻坚叹了口气,他本性宽厚。

对于这种骨肉相残、臣子逼宫的事情,总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慨。

“慕容恪乃当世英雄,若能为我大秦所用,该多好。只可惜……”

“陛下仁德,然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王猛语气转冷。

“慕容恪若胜,整合燕国,必为我大秦东出之劲敌。”

“慕容评若胜,燕国衰败更快,却可能让冉闵或他人捡了便宜。”

“于我而言,两虎相争,方为上策。”

“景略之意是?”

“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王猛目光锐利。

“可令边境兵马戒备,做出随时东进之姿态。”

“以牵制慕容恪部分兵力,使其不能全力对付慕容评。”

“同时,秘密与冉魏接触,示之以好,默许甚至鼓励其北上攻燕。”

“待其两家拼得两败俱伤,我军再以雷霆之势,收取渔利。”

“河东、弘农等地,可先图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还需谨防一人。”

“谁?”

“慕容垂。”王猛沉声道,“此人之才,不在其兄慕容恪之下。”

“若慕容恪得势,或能容他,若慕容评狗急跳墙,对其下手,则此人必反。”

“无论他投靠冉闵,还是自立门户,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应密令我们在龙城的眼线,密切关注慕容垂动向。”

苻坚点了点头,对王猛的谋划深以为然。

“便依景略之策。这天下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漠北,柔然王庭。

“嚼骨可汗”獠戈,正摩挲着他那串人齿项链,独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他面前,摆放着来自南方的简单情报,慕容燕国内乱。

他沉默着,如同草原上最耐心的狼王。

下方,剥皮者兀脱跃跃欲试,地母诃额伦闭目祈祷。

铁账房咄苾则在心中飞快计算着可能获得的利益。

“慕容家的小狼崽子们,自己咬起来了。”

兀脱舔了舔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残忍。

“大汗,这是我们再次南下的大好时机!”

“趁着他们无暇北顾,杀过长城,抢光他们的粮食、财宝和女人!”

诃额伦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

“长生天给予了启示……南方的血气,正在升腾。”

“但狼神也在告诫,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那些内斗的羊群……”

獠戈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他用那仅剩的左眼,冷冷地扫过众人。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拿起一块风干的肉骨。

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在等待,等待慕容恪和慕容评拼得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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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燕国边境防御最虚弱的那一刻,等待那个能让他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时机。

南方的混乱,对于这头北境的苍狼而言,是一场饕餮盛宴的前奏。

南阳盆地,匈人营地。

阿提拉听着斯科塔用那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语,汇报着来自东方的消息。

他英俊而野性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东方帝国的亲王,起兵反对他的侄子和母亲?”

阿提拉把玩着手中,那只罗马总督头骨制成的酒碗。

“有趣。看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权力的游戏,规则总是相似的。”

他看向麾下的将领们,埃拉克、奥涅格西斯、埃德科、瓦拉米尔。

“我们的邻居们,正在忙于自相残杀。”阿提拉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

望向南方那富庶而防御相对空虚的荆州方向,“这意味着,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的眼中,燃烧着征服的火焰。“奥涅格西斯,加快对荆州情报的收集。”

“埃德科,我要在春天到来之前,看到足够的攻城器械。”

“瓦拉米尔,让你的哥特勇士们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当东方的巨龙互相撕咬得遍体鳞伤时。”

“就是我们这柄‘上帝之鞭’,抽向南方肥美土地的时刻!”

各方势力,因慕容恪在邺城举起的那面“清君侧”义旗,而纷纷行动起来。

或磨刀霍霍,或隔岸观火,或暗中布局。

天下的棋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新的对抗正在形成。

一场规模更大、更加残酷的全面混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慕容恪的义举,是绝望中的奋起,是黑暗中的一道惊雷。

但它劈开的,究竟是通往光明的道路,还是更深邃的黑暗与更广阔的血海?

无人能够预料。

邺城举义,风雷激荡,一个新的时代,正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它的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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