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王旗誓
建康城,这座沐浴在初冬薄阳下的冉魏都城。
往日里,秦淮河的脂粉香气与市井的喧嚣。
今日被一股铁与血般的肃杀之气,彻底涤荡。
钟山之巅天地坛,这是冉闵定都建康后,于钟山北麓修筑的祭天之所。
规制宏大,以玄色为主调,象征着水德,亦暗合冉闵那如深渊般的气质。
此刻,坛下广场,旌旗蔽空,甲胄如林。
最核心的位置,是历经百战、煞气冲霄的“乞活天军”精锐。
他们并未穿戴全副重甲,而是轻甲持械,肃立如松。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凝聚在一起。
仿佛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统领李农并未在此,他需镇守北线要隘。
副统领张断顶盔掼甲,手持他那面边缘包铁、刻着暗红“汉”字的“不弃”巨盾。
立于阵前,虎目圆睁,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乞活军侧翼,是如同黑色幽灵般的“黑狼骑”。
他们人马肃静,不同于乞活军的厚重,他们更显精悍与敏捷。
统领董狰,今日罕见地,没有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狞笑。
覆面铁盔下,只有一双野兽般的眸子,闪烁着对杀戮和鲜血的渴望。
副统领苏冷弦颈间的铁哨垂在胸前,冰冷无声。
秃发叱奴则不耐烦地,用靴底摩擦着地面,仿佛随时准备冲出去撕碎什么。
再外围,是雷黥的“弩炮营”精选出的操作手和护卫。
是敖未“幽冥沧澜旅”的部分陆战锐士,是工兵、辅兵以及庞大的后勤辎重队伍。
无数面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除了代表冉魏的玄鸟纹,更多的是一个浓墨重彩、笔触如刀砍斧劈的“冉”字。
以及另一面更为狰狞、仿佛用鲜血绘制的“武悼”战旗!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天地坛的最高处。
冉闵,终于现身了,他并未乘坐銮驾,而是徒步。
沿着那长长的、冰冷的玄武岩台阶,一步步走上高坛。
他今日,披上了他那身,标志性的“血渊龙雀明光铠”!
暗红色的甲叶,仿佛浸染了无数鲜血,吞噬着光线。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非但不显明亮。
反而更显幽暗深沉,如同一个移动的血色深渊。
肩吞是狰狞的龙首,腰束兽面蛮带,背后的黑色织金蟠龙披风垂至脚踝。
随风缓缓摆动,如同暗夜的羽翼。
他并未戴头盔,乱发如墨,在风中狂舞,如同黑色的复仇火焰。
颌下短须如戟,更添霸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不再是古井无波。
而是精光爆射,如同冷电划破长空,扫过坛下数万将士,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左手按在,腰间“龙雀”横刀的刀柄上。
那柄伴随他斩杀无数胡酋、饮血无数的神兵。
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如同龙雀轻啼般的嗡鸣。
他的步伐沉稳如山,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
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玄衍、墨离、桓济、卫玠等核心班底,皆身着正式官袍,肃立在高坛之下。
玄衍目光沉静,手中算筹无声,墨离的面具,在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桓济眉头微蹙,似乎在计算着此次远征的粮秣消耗。
卫玠则面色平静,只是袖中的手,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残璧。
冉闵终于登上了祭坛顶端,那里早已设好香案,供奉着太牢。
但与众不同的是,香案旁,还立着一根高大的木杆。
上面悬挂着数十颗,经过特殊处理、面目狰狞的胡人首级!
这是历次战斗中,斩杀的胡酋或悍将之首。
此刻被作为祭品的一部分,彰显着此次南征,不死不休的复仇意志!
一名身着古老巫袍的祭司,高声吟唱着艰涩古老的祭文。
声音苍凉而肃穆,回荡在天地之间。
祭文毕,冉闵上前一步,并未取香,而是猛地拔出腰间的“龙雀”!
“锵!” 清越如龙吟的刀鸣响彻四野!刀身暗哑,却流淌着一层如有实质的煞气。
“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共鉴此心!”冉闵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仿佛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胡虏阿提拉,率兽食人,侵我疆土,屠我子民!”
“江陵孤城,危在旦夕!数十万军民,翘首以盼!”
他刀锋斜指南方,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无数双狂热而信任的眼睛。
“彼辈以为,我汉家无人乎?以为我冉闵,惧其兵锋乎?”
“今日!”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山崩海啸。
“朕,武悼天王冉闵,亲率尔等,南下讨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反手一刀,划破自己的左掌,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滴落在祭坛冰冷的石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触目惊心。
“此去,有进无退!有胜无败!”他举起流淌着鲜血的手掌。
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不破匈虏,誓不还师!”
“不破匈虏!誓不还师!”坛下,张断第一个嘶声怒吼,声如洪钟!
“不破匈虏!誓不还师!!”董狰、苏冷弦、秃发叱奴
以及所有乞活军、黑狼骑将士,齐齐举起手中兵器,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声浪汇聚成一股狂潮,冲上云霄,震得钟山仿佛都在颤抖!
连那些沉稳的文官,如桓济,也不禁感到气血翻涌。
冉闵看着台下这支凝聚了他无数心血、承载着汉家希望的铁血之师。
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
要么携大胜之威,震慑天下;要么,将这刚刚点燃的复兴火种,彻底葬送在长江之畔。
“传朕令!”他收刀回鞘,染血的手掌猛地挥下,“登船!出征!”
“咚!咚!咚!咚!” 沉重而激昂的战鼓声,如同蛮荒巨兽的心跳,骤然响起!
旗帜翻卷,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各级将官的呼喝声中,开始有序地转向。
向着长江码头方向,滚滚开进!
武悼天王冉闵,这把高悬于胡虏头顶的利刃,终于彻底出鞘。
携带着无尽的煞气与复仇的火焰,直指南方!天王南征,正式开始!
第二幕:向荆襄
建康城外的长江江面,此刻已然成了一片移动的堡垒森林。
敖未统领的“幽冥沧澜旅”水师主力,几乎倾巢而出。
大小舰只密密麻麻,铺满了宽阔的江面。
高大的楼船如同水上城垣,船舷女墙后密布弩窗矛穴。
飘扬着,冉魏的玄鸟旗和“敖”字将旗。
灵活的艨艟斗舰穿梭其间,船首包裹铁皮,形制狰狞,专司冲击与接舷战。
还有更多的走舸、游艇作为联络与警戒。
最大的一艘五牙战舰的舰桥上,冉闵迎风而立。
血渊龙雀明光铠与黑色披风,在江风中激荡。
他依旧未戴头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浩荡的船队与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
他的三位“铁卫”,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立于他身后三步之遥。
贪狼卫赫连如刀,脊柱替换的陨铁狼椎让他身形显得异常挺拔。
惨白色的虹膜,漠然地扫视着江面。
右臂上嵌入的狼王颌骨,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渴望撕咬什么。
焚心卫焰姬,体表覆盖的火浣布在风中微微飘动,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她那炙灼的双目“烬目”,仿佛能看透水下的暗流。
心包裹的熔火晶每一次搏动,都让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承受着灼烧脏腑的痛苦。
无相卫影骸,全身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微曲,仿佛随时能融入舰船的阴影之中。
他胃囊改造成的毒囊微微蠕动,依靠啜饮伤口脓液存活的他。
对生机与死气,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这三人,是冉闵最贴身,也最非人的屏障。
水师统领敖未,就站在冉闵侧前方。
他身形精悍如鱼,皮肤因常年水上生活而呈古铜色,指间有蹼状薄膜。
他指着江面,声音带着水手特有的沙哑与自信。
“天王,我‘幽冥沧澜旅’主力尽在此处。”
“已派出‘蛟潜司’精锐前出,清扫水道,探查敌情。”
“阿提拉麾下虽有些许水军,多是江河小船,或缴获的旧舰,不足为虑。”
“只要慕容恪不从中作梗,我军沿江西进,畅通无阻!”
冉闵微微颔首:“慕容恪那边,卫玠已稳住。此战关键,在于快!”
“必须在阿提拉反应过来,全力攻城之前,抵达江陵!”
“末将明白!”敖未拱手,“已计算过水情风速。”
“若一切顺利,十日之内,前锋必达江陵水域!”
这时,玄衍和墨离也登上了舰桥。
玄衍手中依旧把玩着星算筹,眉头微锁,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墨离则依旧是那副白色瓷质面具,沉默地站在角落,仿佛与舰船的阴影融为一体。
“晦明,有何发现?”冉闵问道。
玄衍抬起头,目光凝重:“天王,阿提拉并非庸主,奥涅格西斯更是智谋深远。”
“我军如此大规模调动,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我担心他们会在水路设伏。”
“或者,加快对江陵的进攻步伐,逼我们仓促应战。”
墨离阴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阴曹’已收到消息,阿提拉的间谍总管斯科塔,活动频繁。”
“我军动向,恐怕已在其掌握之中。”
“此外,阿提拉可能已派出,埃拉克的‘苍狼卫’或部分仆从军。”
“试图在沿途险要处,如夏口、巴陵等地,进行迟滞阻击。”
冉闵冷哼一声,手按龙雀:“阻击?那就碾过去!”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血肉之躯硬,还是朕的龙雀锋锐!”
!他看向敖未:“敖将军,水上行军,你全权负责。”
“若有阻拦,无论来自何人,皆视为阿提拉同党,击沉之!”
“遵命!”敖未眼中闪过厉色。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沿着长江主干道,逆流而上,劈波斩浪。
船桨起落如林,鼓帆吃饱了风,速度极快,两岸的青山、城郭、田野飞速后退。
预示着这场决定南方命运的大进军,正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第三幕:局惊心
冉闵亲率主力南征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天下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邺城,慕容燕国皇宫,慕容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建康的位置。
然后划过长江,落在江陵。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冉闵果然还是去了。”他低声自语,“也好,省得我多费手脚。”
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道:“太原王,此乃天赐良机!”
“冉闵主力南下,建康空虚,我军若此时南下,可一举攻克其都城!”
慕容恪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攻克建康?”
“然后呢?与冉闵留在江北的李农部纠缠?
“还是去面对那个灭了冉闵之后,气势正盛、甚至可能携大胜之威北上的阿提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冬景:“卫玠说得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下场做鹬或蚌,而是要做好那个渔翁。”
“传令下去,各军严守防区,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南渡黄河!”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我们的探子”
“盯紧江陵战场,我要知道那里的每一丝变化!”
长安,前秦皇宫,秦王苻坚与他最为倚重的谋士,丞相王猛,也在商议此事。
苻坚身材高大,面容豪雄,此刻眉头紧锁。
“景略,冉闵南征,与阿提拉决战江陵。”
“此战结果,关乎天下走势,我等该如何应对?”
王猛,一身布衣,却气度不凡,他捋着短须,沉声道。
“天王,慕容恪按兵不动,是想坐收渔利,我军亦当如是。”
“冉闵若胜,则阿提拉威胁解除,但其自身必元气大伤,且与慕容恪仇恨更深。”
“我可趁机稳固关中,向西、向北发展。冉闵若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阿提拉携大胜之威”
“其兵锋可能指向关中,也可能与慕容恪冲突。”
“无论何种情况,我军都需厉兵秣马,静观其变。”
“目前,当务之急,是肃清国内,巩固根本。”
苻坚点了点头:“就依景略之策。”
“另外,那些关于慕容恪,与阿提拉勾结的流言”
王猛微微一笑:“流言止于智者,但亦可利用。”
“可派人暗中散播,将此流言坐实几分。”
“让慕容恪在与冉闵、阿提拉任何一方接触时,都多几分顾忌。”
而远在辽东的高句丽国,以及陇西的诸羌部落。
也都将目光投向了荆楚大地,等待着这场世纪大战的结果。
整个天下,仿佛一张巨大的棋盘,而江陵,就是那决定胜负的“天元”。
冉闵的南征,如同一记重重的落子,牵动了所有棋手的神经。
第四幕:狼影动
江陵城外,匈人大营王帐,阿提拉看着刚刚由斯科塔呈上的密报。
那琥珀色的狼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兴奋与残忍交织的火焰。
“终于来了吗?”他放下密报,拿起那只罗马总督头骨制成的酒碗。
将里面猩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冉闵武悼天王我等你很久了!”
奥涅格西斯眉头微蹙:“狼主,冉闵亲至!”
“其麾下乞活军、黑狼骑皆是百战精锐,水师亦不容小觑。”
“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已近两月,士气有所懈怠。”
“是否暂避锋芒,或者调整部署?”
“避其锋芒?”阿提拉猛地站起身,身上融合东西方风格的战袍随之抖动。
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奥涅格西斯,我的大脑,你何时变得如此谨慎?”
“我们跨越万里,从西方归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征服,为了毁灭,为了证明‘苍狼之群’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陵的位置。
“冉闵来了,正好!省得我攻破江陵后,再劳师北上!”
“就在这江陵城下,就在这长江之畔,我要亲手打断这所谓‘汉家战神’的脊梁!”
“让所有汉人,让慕容恪,让苻坚,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上帝之鞭’!”
他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的自信:“传令下去!”
“停止对江陵城的骚扰性攻击!所有部队,向江北岸集结!”
“埃德科,将剩余的攻城器械,全部转向,对准江面!”
!“我要在冉闵登陆之前,给他的水师一个迎头痛击!”
“埃拉克!”他看向如同铁塔般矗立的万夫长。
“在!”埃拉克声音沉闷如雷,戴着狼头青铜盔的脑袋微微低下。
“你的‘苍狼卫’,养精蓄锐已久。此战,你部为先锋!”
“我要你用冉闵最精锐部队的鲜血,来洗刷我们前几日受挫的耻辱!”
“遵命!狼主!”埃拉克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斯科塔。”
“在,我伟大的狼主。”斯科塔优雅地躬身,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嘲讽微笑。
“你的‘狼踪’,继续盯紧冉闵水师的动向。”
“同时,我要你在汉人军中,散播谣言!”
“就说江陵城内早已粮尽,高敖、陈丧准备投降!动摇他们的军心!”
“如您所愿,这再简单不过。”斯科塔轻笑。
“奥涅格西斯,”阿提拉最后看向他的副帅,“整体的战术部署,由你制定。”
“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将冉闵和他的军队,彻底埋葬在这长江之中!”
奥涅格西斯看着战意沸腾的阿提拉,知道已无法劝阻,只能躬身领命。
“是,狼主。我会制定一个完美的计划,让冉闵有来无回!”
王帐之外,苍狼噬日的图腾旗在风中狂舞。
阿提拉的大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迅速调整方向,磨利爪牙。
准备迎接它东征以来,最强大的对手。
江陵城头,高敖和陈丧也注意到了城外敌军的异动。
看到匈人大军开始向江北岸调动,看到那些攻城器械调整方向。
他们知道,天王,真的来了!
“传令全军!抓紧时间休整,补充体力!检查军械!”
高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准备配合天王,里应外合,痛击胡虏!”
陈丧握紧了哭丧棒,望向北方那水天相接之处。
死寂的眼中,似乎也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麻鸦的哭调,在夜色中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悲怆的韵律中,隐隐带上了一丝引颈待啸的决绝。
江陵,这座被血与火浸泡了太久的城池,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天王南征的风暴,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
决定华夏气运的最终乐章,即将在这荆楚大地上,以最恢弘,也最残酷的方式,奏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