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宗的“慈悲”?“定数”?
这理由太过苍白。
而且,师尊谈及这十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对于自己“死而复生”可能在下界引起的波澜,
对于神剑宗,对于他这个弟子十年的痛苦,竟无半分解释或关切。
这不像他记忆中那个外冷内热、心思细腻的师尊。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有些事,逼问太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了解更多,需要弄清楚这道天宗究竟是何龙潭虎穴,
更需要……找到解除镇魂索,离开此地的办法。
心思流转间,叶之沐脸上冷硬的线条略微缓和,
他垂下眼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依恋与怅惘:
“师尊……弟子许久……许久未曾尝过您亲手做的灵膳了。
记得当年修行之余,您偶尔下厨,弟子至今念念不忘。”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阮诗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与请求,
“不知今日……能否再为弟子做一次?”
阮诗雨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看着叶之沐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怀念之色,
冰冷的神情如春雪初融,漾开一抹真实了些许的暖意。
她伸出手,自然而亲昵地揉了揉叶之沐的头发,
这个动作,与当年一般无二。
“当然。”
她的声音也轻柔下来,带着一丝感慨,
“沐儿想吃,为师这就去给你做。你且在此稍候,不要乱走,
这道天宗内禁制重重,你如今灵力被封,莫要误触。”
她起身,白裙曳地,步态优雅地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温柔,也有一丝极深的掌控之意。
“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殿门再次无声合拢,将她仙姿绰约的身影隔绝在外。
叶之沐静坐榻上,身形笔直,
脸上那丝依恋与怅惘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
宫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仙乐仪空灵悠远的乐音在白玉壁间低回。
叶之沐目光却缓缓扫过这处华美而清冷的空间,
此处,应是阮诗雨在道天宗的居所。
布置虽简约,却处处透着与她气质相符的清冷雅致。
无多余缀饰,一器一物皆有其韵致,
白玉的温润光泽弥漫四处,隔绝了外界。
更让他在意的是,此地的灵气。
并非仅仅浓郁,那是一种精纯到极致的灵韵,
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呼吸间便能感到道脉隐隐的雀跃与渴求。
与下界所谓的洞天福地相比,此地灵气品质之高,堪称云泥之别。
难怪道天宗被奉为九天仙阙,是无数下界修士梦寐以求的飞升终点。
在此修行一日,怕是抵得上在下界苦修数十日。
然而,这令人垂涎的修炼环境,对此刻的叶之沐而言,
却只是这无形囚笼上又一抹冰冷的点缀。
灵气再盛,于被镇魂索禁锢的他,又有何用?
他不动声色地尝试,
以最细微的方式感知体内镇魂索的符文流转规律,
寻找可能的薄弱点。
数刻后,
“沐儿,过来吧。灵膳准备好了。”
清冷中带着一丝柔和的声音自侧殿方向传来。
叶之沐收敛心神,起身,步履平稳地循声而去。
穿过一道垂着轻薄云纱的拱门,是一间略小的暖阁。
中央摆着一张通体由暖玉雕成的圆桌,
桌上已摆放好四碟灵食,皆是素雅清淡的色泽,
散发着融合了食材本真灵气的诱人清香。
雪梅凝露羹、清灼玉芯笋、灵菌芙蓉酿、千丝如意卷。
确确实实,都是记忆里师尊偶尔会尝试制作的菜式。
阮诗雨已端坐主位,
见他进来,唇角微弯,示意他坐在对面。
她似乎心情不错,
眉眼间那层冰霜般的疏离感淡去了些许,
更像……记忆中的模样。
叶之沐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菜肴上。
“尝尝看,为师的手艺,可有退步?”
阮诗雨将一双莹润剔透的玉箸递到他面前,
眼神中含着一丝期待。
叶之沐双手接过玉箸,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玉质,
动作没有半分迟滞,
他夹起一箸最近的“清灼玉芯笋”,送入口中。
笋尖极嫩,保留了最纯粹的清甜与灵气,火候恰到好处,
一股温和的暖流随之散入四肢百骸,
甚至对此刻滞涩的道脉都有轻微的舒缓之效。
调味极其精妙,完美衬托了食材的本味。
非常……好吃。
好吃到近乎完美,无可挑剔。
他缓缓咀嚼,咽下。
然后,在阮诗雨注视的目光下,抬起眼,
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怀念的笑意,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好吃。和以前……一样。”
和曾经的每一次,
他品尝师尊那些或咸或淡、或生或焦的“试验品”后,
努力咽下,然后挤出的评价,用词一模一样。
阮诗雨闻言,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柔光。
她拿起玉箸,亲自为他布菜,动作自然亲昵,
将每样菜都夹了一些到他面前的小碟中。
“那沐儿便多吃些。你元神受震,又初来上界,需好好调养。”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
“道天宗的食材,皆是下界难寻的珍品,于你亦有益处。”
叶之沐低低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
只是默默地吃着面前的灵膳。
他吃得专注,仿佛真的沉浸在这久违的温情时刻。
然而,在他平静的表面之下,心湖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两个确凿无疑的疑点,彻底扎穿了他之前尚存的一丝侥幸。
其一,师尊阮诗雨,当年在跌落神剑崖之前,便已生机断绝。
绝无可能是跌落悬崖之后,才被“途经”的道天宗前辈所救。
她在撒谎。
关于如何“活下来”的关键部分,她说了谎。
其二,眼前的灵膳,色香味形,乃至其中蕴含的灵力调和,都堪称完美。
他记忆中的师尊清霄真人,性子清冷,一心向道,
于厨艺一道实在算不上擅长。
即便她偶尔兴起,严格按照某种食谱操作,
做出来的东西也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个人风格”。
不是火候略有偏差,就是调味稍显突兀,
虽然用心,却也总让人哭笑不得,
绝无可能达到眼前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
眼前这桌灵膳,手艺太好。
好到……不像他那个不擅此道的师尊。
结论几乎残酷地浮出水面,
眼前这个拥有师尊容貌、气息、身躯、甚至记忆的“阮诗雨”,
并不是他真正的师尊。
但他认为这不是简单的夺舍,
夺舍是外来元神强行吞噬或驱逐原主元神,占据肉身。
而眼前之人,与这具肉身的契合度太高,本源气息完全一致。
这更像是……融合。
应是有一个强大的元神,不知以何种方式,
与师尊陨落后遗留的躯体、道脉、残存的神魂,结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以师尊肉身为基础却由另一个意识主导的“存在”。
她拥有师尊的过去,甚至继承了部分情感,
但核心的意志、性情、乃至某些能力,却已悄然改变。
她不是“阮诗雨”,
却又是“阮诗雨”。
这个认知让叶之沐心底寒意弥漫。
她将自己掳来,封印灵力,困于道天宗,究竟意欲何为?
叶之沐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冰冷锐光,
羹汤清甜润泽,灵气氤氲,却让他尝不出半分温暖,
只有满口的苦涩与凛冽的决意。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尊”面前,在深不可测的道天宗内,
他已如行走于万丈悬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