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飞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七彩霞光与天际尽头的那一刻。
送行的人群中，先前还强撑着的林闻潇，脸上的笑容就像潮水退去般迅速垮了下来。
他仰着头，呆呆望着那片空荡荡只剩下流云舒卷的天空，眼眶越来越红，鼻尖也越来越酸。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终于哇地一声哭了了来。
“呜呜呜……徒儿啊……我的薇儿啊……呜呜呜……”
他再也憋不住，嘴巴一咧，竟然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潇洒剑修的样子。
旁边的林彦君正感怀伤别，被这突如其来，中气十足的哭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扭头一看，自家小徒弟那副毫无形象，嚎啕大哭的德性，顿时觉得老脸一热。
他默默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专注地研究起天上那朵云的形状，心里念叨：不认识，这谁啊？反正不是我徒弟，太丢人了，简直没眼看。
凤卿原本也有些离愁别绪，眼角微湿，可被林闻潇这惊天动地的一哭，倒是把伤感冲散了大半。
她眼中泛起笑意，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闻潇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林闻潇正哭得投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猝不及防被拍肩，身体晃了晃，一时没站稳，脑袋一歪，竟然就靠在了凤卿的肩头上。
温软的触感，带着属于凤卿特有的暖香，瞬间包围了他。
凤卿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没动，任由林闻潇靠着，甚至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等林闻潇的哭声稍歇，变成小声的抽噎时，她才带着点笑意轻飘飘地问道：
“木头，若是将来我飞升了，你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为我哭啊？”
林闻潇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悲伤惊醒过来，像被火烫到一样，“唰”地直起身，一把推开了凤卿，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你、你胡说什么！”林闻潇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眼神飘忽，不敢看凤卿，“你飞升……关我什么事，我为何要哭，我才不会哭。”
凤卿也不恼，只是抱臂站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意味深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还能听出点若有似无的遗憾：“哎，看来是我想多了，带着某人去秘境探险，带着某人寻找天材地宝，护着他，帮他打架……结果到头来，只是‘关我何事’吗？”
林闻潇被她这话噎得一哽，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也、也不是……那个……你要是飞升，我、我肯定去观礼。”
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却偷偷瞟向凤卿，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凤卿这才露出一个这还差不多的满意笑容，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啦，别难过了，你徒弟是去仙界享福，是好事，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听说那边新发现了一处古修遗迹，说不定有适合你的宝贝。”
林闻潇一听宝贝和古修遗迹，眼睛下意识亮了亮。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
是啊，徒弟飞升是喜事，他该高兴才对。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修炼，提升自己，争取早日也飞升上去，到时候再和徒弟相聚。
这么一想，林闻潇心里那点离愁别绪，还真被冲淡了不少。
于是，从那天起，云梧大陆乃至其他几处相连的小世界，就常常能看到这样一道风景。
红衣灼灼姿容绝世的凤祖在前面悠然走着，她身后三五步远，总跟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背着长剑的俊朗剑修。
凤卿找到好吃的灵果，会顺手丢一个给他：“木头，尝尝，甜的。”
林闻潇接住，啃一口，嘀咕：“还行吧。”然后默默把果子吃完。
发现遗迹入口，凤卿研究阵法，林闻潇就在旁边护法，警惕地扫视四周。
“木头，左边三步，那块青石板，踩一下。”
“哦。”林闻潇乖乖去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一起探秘境，一起分宝物，一起对抗强敌，也一起在星空下打坐调息。
林闻潇嘴上还是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可脚步却诚实地跟在凤卿身后，越来越紧。
直到有一日，在一处风景绝美的云海之巅，凤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林闻潇。
林闻潇正看着云海出神，差点撞上她，连忙后退一步：“干嘛突然停下？”
凤卿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笑意的凤眸，此刻显得格外认真。
她开口问：
“木头，你真不打算与我结为道侣吗？”
这是她第七次问他了。
云海翻涌，山风呼啸。
林闻潇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又急又冲地反驳：
“不打算，绝不可能，你休想。”
凤卿挑了挑眉，也没生气，反而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块流光溢彩一看就非同凡响的赤红晶石，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木头，当我道侣，我把这‘凰血神晶’给你可好？对你的剑意淬炼大有裨益哦。”
那晶石，正是林闻潇目前急需的宝物。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黏在晶石上，喉咙动了动，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扭开头：
“想都别想……我不要。”
“真不要？”凤卿晃了晃晶石。
“……不要。”林闻潇咬牙。
凤卿收起晶石，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语气幽幽：“哎，好吧，既然某人如此坚决，那我留在此界也无甚趣味了，木头，我打算回宗闭关，准备准备，冲击飞升了。”
说完，她当真转身，化作一道红光，朝着万岳神宗的方向飞去，转眼就变成了天边一个小点。
林闻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红光，一时没反应过来。
“飞、飞升？”他喃喃自语，“这么突然？”
接下来的日子，林闻潇的生活像是突然缺了一大块。
他回到太墟宗，练剑时，总觉得旁边少了个人点评他的剑招。
煮茶时，会下意识多拿一个杯子。
看到有趣的传讯或听到什么趣闻，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凤卿，可拿起传讯符，又悻悻放下，她已经闭关了，说了她应该也不会回。
他给她发传讯。
“喂，我发现了一处剑意残留很强的古战场，你去不去？”没回音。
“万宝阁新进了一批火属性材料，挺适合你们凤族的，要不要看看？”石沉大海。
“咳……今天天气不错。”依旧寂静。
一开始他还嘴硬：“不回就不回，谁稀罕。”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种空落落哪哪儿都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修炼静不下心，吃饭没滋味，连他最爱的擦拭宝剑，都觉得索然无味。
他变得焦躁，在洞府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掏出传讯符看一眼。
终于，在一个心烦意乱的傍晚，他不知不觉，脚步自己就挪到了万岳神宗的地界，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凤卿闭关洞府所在的山峰下。
望着那紧闭布下了重重禁制的洞府石门，林闻潇才恍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脸上发烫，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我、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他对着空气小声解释。
“对，看看她闭关是不是顺利，有没有出什么岔子，毕竟相识一场，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嗯，就是这样。”
他给自己找足了理由，深吸一口气，抬手，有些犹豫地，轻轻触动了洞府外的传讯禁制。
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有回应，又怕真有回应。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就在林闻潇快要放弃，准备转身逃走时。
那紧闭的石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传来凤卿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刚出关的慵懒，又似乎隐含着一丝笑意：
“进来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林闻潇浑身一僵，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同手同脚地挪进洞府，眼睛都不敢乱看。
洞府内陈设简洁，凤卿正斜倚在一张软榻上，红衣似火，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
她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那个浑身写满紧张和想逃的男人，眼中笑意更深。
“我、我没别的意思！”林闻潇一进门，就急急开口，语无伦次，“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闭关有没有走火入魔，就是这样，你别多想。”
凤卿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涨红的脸上转了一圈。
林闻潇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就像被钉在原地的猎物。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嘴巴比脑子快：“那个……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清修。”
说着，他转身就想跑。
可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背后，传来凤卿一声带着戏谑的轻笑。
“怎么？”她慢悠悠地问，“改变主意了？想通了？愿意与我结成道侣了？”
林闻潇背对着她，身体绷得笔直。
他想立刻大声反驳：“才没有。”
可那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你别做梦了”，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洞府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凤卿也不催他，就那么耐心地等着。
半晌，林闻潇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垮下去一点。
他依旧没转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那……那可以先不告诉大家吗？”
说完，他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凤卿闻言，眉梢一挑，故意反问：“怎么？我这么见不得人？当了你的道侣，还得藏着掖着？”
“不、不是！”林闻潇急了，猛地转回身，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
看着他那副又急又羞的模样，凤卿心里的那点逗弄之意彻底化成了柔软。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因为紧张而有些凌乱的衣领。
“好吧，”她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笑意，“听你的，先不刻意宣扬，不过……”
她顿了顿，凑近些，看着他闪烁的眼睛：“若是别人自己看出来了，我可不会否认。”
林闻潇被她突然的靠近和气息弄得心跳更快，脑子更晕，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也、也可以……可以告诉……”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凤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戳了戳他滚烫的脸颊：“木头。”
林闻潇被她戳得浑身一颤，却没躲开，只是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
洞府之外，云卷云舒。
有些心意，无需宣之于口，早已在点点滴滴的相伴中，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全文完》
2026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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