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门房来报,陈编修到了府上,求见国公爷和夫人,并欲接三小姐回府。
消息传到兰心苑,萧玉珍刚刚平复些的情绪又激动起来,背过身去,硬声道:“我不回去!他若不认错,我便在这里住着!”
赵姨娘又是着急又是无奈,一边劝女儿“夫妻没有隔夜仇”,一边又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前厅里,陈编修被引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面色有些疲惫,眼底带着懊恼,但礼数周全地向端坐的镇国公与国公夫人行礼问安,姿态放得很低:“小婿给岳父、岳母请安。今日贸然前来,实因家中些许琐事,与玉珍起了口角,惹她气恼回了娘家。小婿特来向二老请罪,并接玉珍回家。”
国公爷面色沉静,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说话。国公夫人倒是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姑爷来了。你们年轻夫妻,拌嘴也是常事。只是玉珍性子柔顺,若非受了委屈,也不会轻易跑回来。姑爷啊,夫妻相处,贵在相互体谅。玉珍那孩子,心是好的。”
陈编修连忙躬身:“岳母教训的是。是小婿……出言不慎,急躁了些。但小婿绝无轻视玉珍之心,只是……只是觉得,女子终究应以家室为重,在外抛头露面,恐惹非议,于她名声、于陈家清誉,皆是无益。玉珍一时不能体谅,小婿亦有过错。”
这时,萧煜得了信,也从外面回来了。他步入厅中,对父母行了礼,又对陈编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陈兄来了。”
陈编修面对这位位高权重、气势不凡的大舅兄,态度更加谨慎:“萧将军。”
萧煜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开门见山:“听闻玉珍与陈兄因铺子帮忙一事有些争执?”
陈编修面露赧然,将日间与萧玉珍争吵的大致内容又说了一遍,末了强调道:“萧将军明鉴,小婿绝非不允玉珍与娘家亲近,更非对少夫人有何不满。只是……翰林院清流之地,人言可畏。玉珍身为编修之妻,若常出入商铺,与人讨价还价、周旋应酬,传将出去,恐同僚非议,言陈家门风不谨,亦有损萧府清誉。小婿实是为此忧心。”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他介意的不是帮忙本身,而是“身份”和“体面”问题,怕影响自己的仕途名声。
萧煜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陈兄顾虑,不无道理。人言可畏,清流名节更是要紧。” 他话锋一转,“不过,陈兄可曾想过,玉珍为何愿意去帮忙?她自小在家中,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并非不知礼数。那日铺中繁忙,她见嫂子为难,主动援手,是出于姐妹情谊,亦是心善。她并非当真要去‘经商’,更非不知轻重。陈兄因担忧人言,便全然否定她的好意与举动,甚至出言责备,她心中委屈,也是自然。”
萧煜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夫妻之间,除了规矩体统,更需相互理解与尊重。玉珍是你的妻子,她心中所想所感,陈兄若能多体察几分,而非一味以‘规矩’相责,或许便无今日之争。”
陈编修被萧煜这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被固有的观念和可能的名誉风险蒙蔽了。此刻被大舅兄点破,再想到妻子平日的温婉和那日的热心,心中那点固执便松动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惭愧。
“萧将军所言……甚是。” 他低声道,“是小婿思虑不周,言语过激了。只是……” 他还是有些尤豫。
萧煜看出他的松动,也不逼迫,只道:“玉珍那边,我让微雨去劝劝。陈兄稍坐。”
另一边,苏微雨得了萧煜递来的眼色,已悄然退出了前厅,再次来到兰心苑。
萧玉珍听说夫君来了,却不肯去前厅,只坐在房里生闷气。苏微雨坐到她身边,轻声道:“玉珍,陈姑爷来了,在前厅给父亲母亲赔罪,说要接你回去。”
萧玉珍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微雨继续劝道:“我知你心里委屈。他的那些话,确实伤人了些。可你也听见了,他并非不让你与娘家来往,也不是对我有什么看法,只是……囿于他那翰林清流的身份和世人的眼光,怕惹闲话。这固然是他的不是,但这份顾虑,在当下,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
她握住萧玉珍的手,声音柔和却清淅:“玉珍,咱们女子做事,想走得远些,本就不易。有时需得刚强,有时也需得有些迂回智慧。陈姑爷今日肯来,态度已然软了。你若一味僵着,反倒将这点转寰的馀地也堵死了。不若先随他回去,夫妻之间,关起门来,再慢慢分说。让他看到你的好,你的善解人意,也让他慢慢明白,女子除了相夫教子,也可以有其他的光彩,而这光彩,并不会损及他的体面,反而可能成为他的助力。这比硬碰硬地争执,要有效得多。”
萧玉珍听着嫂子入情入理的话,心中的气恼渐渐平息,被委屈和茫然取代。她抬起头,眼中仍有泪光:“嫂子……我真的错了吗?”
“你没错。” 苏微雨肯定道,“你想帮忙的心意,你那些得体的建议,都没错。只是这世道对女子的框框太多,咱们得学着,既要坚持自己,也要懂得如何在不掀翻桌子的情况下,为自己多争一些空间。这次,或许就是个开始。”
萧玉珍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听嫂子的。”
前厅里,萧煜又与陈编修说了几句闲话,气氛缓和不少。不多时,苏微雨便引着已经重新梳洗过、眼睛仍有些红肿但神色平静了许多的萧玉珍走了进来。
萧玉珍先向父母行了礼,然后走到陈编修面前,微微垂首,声音不高却清淅:“夫君。”
陈编修见她出来,心中先是一松,又见她眼圈红红,想到自己白日的疾言厉色,愧疚更甚。他站起身,对着岳父母和萧煜、苏微雨拱手道:“今日搅扰岳父岳母、兄嫂了。小婿定当好生待玉珍,不再令她受委屈。”
他又转向萧玉珍,语气软了许多:“玉珍,我们……回家吧。”
萧玉珍看了他一眼,轻轻“恩”了一声。
镇国公夫人见此,脸上露出笑容,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说开了就好。姑爷,玉珍,快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陈编修又行一礼,这才带着萧玉珍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