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对季和风的家人几乎一无所知,听完许夏安的解释,她陷入沉默之中。
原来季和风一大家子都被下放了,因为季老爷子和季父提前收到消息,在下放的前两个月就登报和季和风断绝关系,也因为季和风十几岁就当兵,立下战功无数,他自己又一直在部队,才没受到家里牵连。
“若是没有家里的拖累,连长早该坐上团长的位置了。”许夏安语气带着遗撼,季家的事情不解决,季和风恐怕只能止步营长这个位置了。
莫莉倒觉得营长这个位置挺好,不打眼,安全。
“爷爷生病是怎么回事?”季和风每个月给许夏安邮寄钱票,让许夏安给季家人买东西,可见他心里是放不下家人,爷爷生病,季和风又不在,的确是该由她这个妻子为季和风担起责任和义务。
“前几天下雨,老爷子上山扛木头,脚下打滑摔下山,腿摔断了。农场主主任只叫镇上医生去看了一眼老爷子,开了一些药,之后就没管。老爷伤口恶化,如今已经意识不清,只怕——”许夏安语气沉重。
许夏安想的是,如果季老爷子不行了,由莫莉这个孙媳妇处理他的后事也算名正言顺。况且季老爷子还没见过莫莉,走之前也该见一见这个孙媳妇。
天很快暗下来,许夏安夫妻看着天色,表情有些为难,天黑不合适赶路,从这里去镇上得走两个小时,如果方便,他们夫妻都不想摸黑赶路,危险不说,还冷,他们想在村里留宿一晚。
“小安,准备晚饭了吗?”莫莉对着厨房的方向喊道。
“煮了玉米饭,炖了骨头和箩卜,二姐,今晚吃火锅吗?”天还没黑的时候,莫莉就吩咐莫安准备晚饭,这时骨头已经炖得差不多。
莫莉点头,“天气冷,吃火锅方便,你多准备一些青菜,我去切一些羊肉。”
说着,莫莉又转头对许夏安和乔叶道,“你们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坐一会,等吃了晚饭,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一会儿去开个介绍信,明早跟你们出发去峰县。”
莫莉的话让许夏安松了一口气,他们成功留宿不说,连长的妻子也愿意去看老爷子,他们这一趟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莫莉去切了满满两盘肉,一盘羊肉,又切一盘野猪肉,将切好的肉放厨房,“我去一趟队长家里,回来我们就吃晚饭。”
莫安有很多话想问,莫莉没给他机会,干脆利落走了。
她先去兔笼那里抓了一只兔子,将兔子绑好放篮子里,并把篮子盖子盖上,然后才往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大队长家里正在吃晚餐,听到敲门声,家里人对视一眼,暗想谁这么不懂事,吃饭的点上别人家。
大队长的大儿子赵建华起身去开门,看到莫莉时,他愣了下,天黑看不清对面人的长相,可这么高又留着齐肩短发的人,他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
“我找大队长。”莫莉开门见山。
赵建华将人请进门,屋内灯光昏黄,他看清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时,整个人又是一愣,这是谁啊,长这么好看!
赵建华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位嫁给季和风,极少出门的“拖油瓶”。他的视线下意识朝莫莉的左掌看去,却只看到军绿色的袖子,倒是右手提着篮子,大大方方露在外面。
“谁来了?”大队长赵卫国走出来。
“赵叔,是我。”莫莉把篮子递给赵卫国,“队长,我来找你开介绍信。”
篮子有十斤重,入手很有分量。
赵卫国看一眼莫莉,又看一眼篮子,掀起盖子,肥大的兔子进入他的视线。
“挺肥的兔子。”赵卫国看一眼就馋上了,“你要去哪里?”
“去峰县,估计要十天半个月的。”莫莉也不知道这个时间够不够。
“这么久?”赵卫国皱眉,但看在兔子的份上,他态度还算不错,“去干吗?”
“有个长辈病了,去探望。”莫莉脸上一派坦然,她的眸子清凌凌的,倒映着大队长家昏黄的灯火。
“真是去探病?”赵卫国对莫莉家的情况不了解,对莫莉的话存疑。
“对,去探病,在那边多住几天,陪陪老人。”莫莉一脸真诚。
赵卫国沉思几秒,最后咬牙,“行,我给你开介绍信,你出去别惹事,不然我可救不了你。时间到了就回来,介绍信过期,我是不会去领你的。”
“好,我知道了。”莫莉乖巧答应。
介绍信开了十天,莫莉拿到介绍信就拎着空篮子走了。
“好肥的兔子。”赵建华咽着口水,眼中冒绿光。
“有点出息。”赵卫国笑骂。
“她一个妇女,哪里来的肥兔子?”赵卫国老婆质疑。
“妈您忘啦,几个月前供销社卖家禽家畜,里面就有兔子。”大儿媳妇提醒。
赵卫国老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当时供销社确实有几只兔子,只是兔子太小,大家担心养不活,不敢买。没想到这个莫莉竟然买了,而且还养得这么好。
赵建华:“这才过去多少天,就养那么大啦?”
赵建华媳妇:“兔子长得快,不过能养到这么大的倒是少见,这个莫莉有几分本事。”
赵建华又问,“爸妈,明天吃兔子?”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赵卫国夫妻,眼里带着渴望。
“吃什么吃,这兔子留到过年再吃。”
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骨头和几块箩卜,汤水咕噜噜冒泡,肉香夹杂着箩卜的香味充斥满整个房子。许夏安和乔叶一天下来只啃了两个杂粮饼,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这会儿闻到肉香味,口水不停往外泛滥。
“夏安,我看连长家这日子过得不错啊。”从进门以来,乔叶看到了那四只肥胖的母鸡,看到了笼子里的兔子,足足有十几只。她还听到了猪的叫声,看到那个男孩往猪舍里提了三桶猪食,从这个量不难判断这家里养的猪不止一头。
这么多家禽家畜,放在一般人家根本不敢想。
许夏安当过兵,侦查能力比乔叶更强一些,他不止看到了家禽家畜,还瞥见了莫莉家里的熏肉,那挂了满屋子的熏肉令他心惊不已。
这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答案只有一个,这些肉是山里猎回来的。
家里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谁去打猎?
许夏安不敢细想。
莫莉回到家时,莫安已经洗好了两篮子菜,一篮子是白菜,一篮子是茼蒿,全都是挑了最嫩的部位,指甲轻轻一掐就能喷出水来。
“许大哥,乔嫂子,过来洗手吃饭了。”莫莉招呼屋里的两人。
洗手的水是热水,四个人轮流洗完,围着炉子坐下来。
饭是莫安盛的,每个人都是满满一碗。
“多吃肉,饭随意吃点就行。”莫安腼典开口。
许夏安却一眼看到了空荡荡的锅,一粒玉米粒都没剩下,他也不拆穿,客气道,“弟妹和弟弟破费了。”
莫莉用干净的筷子给乔叶夹一块大骨头,毫不在意道,“为了爷爷的事,你们远道而来,是我的贵客,再怎么破费都是应该的。况且这是山里得来的肉,不要钱,你们放开了吃。”
莫莉知道瞒不住许夏安,干脆坦坦荡荡道破,季和风信任的人,人品应该不会差。
猜测得到证实,许夏安一点都不意外,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好久没见过这么多肉了,今天有口福了。”
莫莉也笑,“肉管够,你们尽管放开了吃。”
许夏安说不客气,实际上却不太好意思去夹肉,还是莫莉不停给乔叶夹肉,莫安见此,也学着给许夏安夹肉。
一顿晚餐下来,一锅骨头啃光,莫莉切的两盘子肉也吃光,箩卜和那两篮子青菜也吃得一根不剩。
许夏安和乔叶发现不止莫莉家的肉好吃,莫莉家的青菜也格外好吃,清甜,爽口,回味甘甜,比他们吃过的蔬菜都好吃。
晚饭过后,乔叶争抢着去洗碗,莫莉拦不住就没拦,她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原本要邮寄给季和风的肉干和红薯干,如今看来要先送给他家人了。
莫莉收拾了三十斤肉干,又收拾了四十斤红薯干,她的大背篓就满了。她又装了十条烟熏腊肉,每一条的重量都在三四斤。还收拾了两大四小六个腊猪腿,六个猪腿的分量也不小,加起来有五十斤左右。第二个背篓也满了。
她想了想,又拿出一个背篓,把新晒干的三十斤葛根片装进了背篓。晒干的蔬菜干也包了一大袋子,装进了背篓。最后,她取下房梁上那个大猪头,装进麻袋,压在了蔬菜干上。
三个背篓满满当当。
接下来是收拾衣物,剩下的几双帆布鞋还在手提麻布袋子里,莫莉拿出一双37码的,留给自己,剩下几双明天也要带去。还有上一次从钱大姐那里得来的遐疵布,还剩一卷半,莫莉也装进了袋子里。这些东西装完,她又塞进去自己两套换洗的衣服,这下,手提袋子也被塞满了。
“二姐,我可以进来吗?”莫安从门口伸一个脑袋进来。
莫莉朝他招招手,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二姐要离开十天,这些钱你拿着,应急用。”
“二姐你要去哪里?”莫安心里不安,离开莫家后,他从未有一天离开二姐。
“去看望你二姐夫的家人。也不远,从我们这里出发,一天就能到达。我不在家这几天,让你大姐来陪你。”莫莉摸摸莫安的头,“家里离不开人,这次就不带你了,以后有机会再带你一起去。”
“二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家里的。”莫安保证。
莫莉笑了,“我当然相信你。”
家里没有多馀的床和被子,莫莉和乔叶一起睡,许夏安则和莫安挤一挤。
“莫莉你看着挺小,满十八岁了吗?”丈夫得知季和风娶一个乡下姑娘时,为季和风惋惜过一段时间,季和风有文化,体能也是万里挑一,长得更是英俊不凡,师长的女儿都娶得,如今却娶了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实在不相配。
直到今天见到莫莉之前,她以为季和风娶的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村姑。可现在乔叶却觉得,莫莉未必配不上季和风。
莫莉漂亮,是那种过目不忘,见之忘俗的美。这么漂亮的人,她从未见过。别人也说她漂亮,但和莫莉一比,她自惭形秽。
且从莫莉待人接物,言谈举止,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十分有分寸,进退有度的人。
至于识字这一块,娶妻是为了过日子的,季和风能挣钱,莫莉操持家里,两人搭配,日子肯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明年就满十八了。”莫莉回答,“季和风说等我满十八了,他就打结婚申请。”
“那挺好的,打了结婚申请,你就可以去随军了。”年轻夫妻,长期分居两地肯定不行,乔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莫莉顿了顿,道,“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天没亮,莫莉就睁开了眼睛,她一动,乔叶也动了。
“天还没亮,嫂子可以再睡一会儿。”莫莉道。
“不睡了,睡够了。你身上暖呼呼的,昨晚我睡了一个好觉。”乔叶笑道,天冷,大家的被子大多不够暖和,可昨晚睡的时候,她感觉到旁边一直有热意传来,驱走了寒意,让她也暖呼呼的。
两人从房间出来,发现莫安和许夏安也起床了。
“二姐,早餐吃土豆饼可以吗?”莫安问。
“恩,吃土豆饼。我去取一些肉出来,剁碎了放饼里。你再额外煮一些红薯和土豆,我们带路上吃。”
莫莉拿了一块腊猪肉出来,先是放到火里烧,然后用热水清洗几遍。
“剁肉的活交给我吧。”许夏安道。
“行,那就麻烦许大哥了。”莫莉把刀递过去,“我去一趟二叔公家,让二叔公送我们去镇上。”
莫莉路过菜园子,拔了两颗大白菜,又拔了两个大箩卜,提着篮子往二叔公家里去。
她到时,二叔公也刚起床。
莫莉径直进门,把箩卜和白菜放在二叔公家的屋檐下,“我自己种的,带两棵给您和二奶奶尝一尝。”
“哎哟,这白菜和箩卜长得可真好。”二奶奶惊讶极了,没想到这小丫头种菜种得这么好。
二叔公倒是面不改色,“一大早上门,有事?”
“一会儿我要去趟镇上,麻烦二叔公送一送。”说着,莫莉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要不了那么多。”二叔公只拿了两毛。
“我东西多。”莫莉把剩下的三毛也塞过去,“我东西多,人也多,这天这么冷,您和牛都辛苦。”
莫莉不给二叔公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叮嘱,“我们半个小时后过来,您得抓紧时间吃早饭了。”
土豆饼摊了四十多个,几乎是熟一锅,吃一锅,做完的时候,饼也吃完了。
土豆粉糯,腊肉咸香,搭配在一起,好吃得他们差点把舌头也咽下去。
煮好的红薯和土豆放在篮子里,由莫莉提着。
三个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背篓,许夏安和乔叶的背篓比较重,莫莉本想背重的那个,乔叶不给,说莫莉太瘦,担心她被压垮了。
莫莉想着路程不远,没和她争。她背着较轻的那个背篓,提着篮子。许夏安则拿着莫莉的手提大袋子,乔叶胸前挎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介绍信之类的小东西。
天灰蒙蒙一片,牛车吱呀吱呀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车上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二叔公没问莫莉去哪里,去干嘛。许夏安则担心暴露太多信息,对季和风不好,干脆闭嘴。
莫莉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牛车到镇上,天也已经大亮。
镇上没有汽车站,汽车途经镇上,会在公社那里停一会。二叔公把莫莉三人送到公社就走了。
“昨天我问过司机,从这里去峰县的汽车只有一趟,早上九点左右会经过这里。”许夏安道,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应该快到九点了。”
许夏安预测得没有错,十几分钟后,汽车来了。
汽车车票是莫莉买的,她坚决不收许夏安的钱,“你们本来就是为了我们家的事奔波,按理我该把你们来时的车票钱也还给你们——”
“弟妹别说这话,太见外,我们夫妻要生气了。”许夏安板下脸。
莫莉嘿嘿笑了两声,“好,我不提,你也不要和我计较那几块钱。”
这个时候的路是黄泥土路面,坑坑洼洼,黄尘漫天,车走得不快,六个小时才抵达峰县汽车站。
他们在汽车站转车,又坐了一个小时,才回到许夏安所在的公社。
许夏安如今是公社的一名干事,但他却住在乡下,乔叶的户口也在乡下。
他们回到公社天已经黑了,没有牛车回村里,三人只能走路回去。
一开始,乔叶背的还是那个重的背篓,走了半个小时,她就气喘吁吁。倒是莫莉,步伐轻盈,气息不乱,她笑道,“嫂子,你把背上的背篓给我吧。”
乔叶不再逞能,和莫莉换了背篓,“你在背篓里装了什么,怎的那么重?”
“吃的。”莫莉回答。
又走了半个小时,三人摸黑进了许夏安家里。
许夏安家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许夏安和乔叶的房间靠近房门,他们三人带的东西被许夏安锁进屋里。
“先别关门,背篓里有一样东西是我送给你们的。”莫莉道。
许夏安连连摆手,“别,不用客气,连长救过我的命,我帮连长做这些,连长也没少补贴我们。”
莫莉笑了,“就一点吃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她弯腰,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麻袋装着的腊猪头,“就当是给你家人加个菜。”
整个猪头被刀从中间劈开,连皮带骨,有三十多斤重。
许夏安不肯要,“拿去给季爷爷和季叔叔他们吃,他们比我们需要。”
莫莉:“有他们那份,那些都是。”
三个满满的背篓,背过的人才知道它们有多重。
许夏安不再拒绝,“我替我家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