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稀罕啊!”燕国公重重一哼,没好气地说,“就算没有他萧澜赐婚,本公亲自登门,也能给老七求来这门亲!”
“说的好像离了他萧澜,这亲事儿就办不成了似的。”
“萧澜”二字,正是今上的名讳。
放眼整个大景朝,敢这般毫无顾忌直呼天子名讳的,屈指可数。
四夫人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露出尴尬的表情。
“对了!”永昌伯夫人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难怪我觉得景星县主眼熟,她眉宇间与那位已故的先侯夫人楚氏有三四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明媚鲜活,神韵一般无二。”
“是极是极!”四夫人忙不迭接话,只想赶紧转移话题,“我记得那楚氏走了该有十几年了吧?当时热孝期间,景川侯就急着续娶了卢氏。”
话一出口,四夫人便暗道糟糕,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刮子。
她又说错话了!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果然,上首的燕国公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凉飕飕地开口:“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热孝未尽就续弦,又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白眼狼!”
她这个“又”字意味深长,在场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她是想起了谢望舒,所以拐着弯骂皇帝薄情寡义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话茬。
世子夫人嘴角噙笑,及时打圆场道:“哎呀,不说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煞风景得很。今日的主角,可是七弟与景星县主呢!”
“我瞧着他俩,真是一对珠联璧合的璧人,天造地设,是段天注定的好姻缘!”
其他女眷也笑了起来,纷纷赞道:“可不是嘛!”
“瞧着就般配极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众人言笑晏晏,有说有笑。
厅外,谢珩与明皎并肩而行,很快便到了门槛外。
明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只见男女老少济济一堂。
她知道燕国公府人丁兴旺,心里早有准备,但此刻亲眼瞧见这人头攒动、满室喧嚣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暗暗叹气:人多的地方,就意味着是非也多。
想归想,她还是认真地依照四夫人的指点,先随谢珩一起走到燕国公夫妇面前,磕头敬茶。
燕国公夫妇满面笑容,接过茶盏浅啜一口,便让身边的嬷嬷赏赐了新妇一番。
除了两个改口红封外,还有一套金玉头面,外加一匹罕见的云锦。
敬完公婆,便是与府中各房亲眷见礼。
四夫人依旧陪在明皎身侧,笑着为她一一引荐。
明皎笑着颔首拜见,一边见礼,一边在脑海中将一个个名字与眼前人的容貌对应起来,默默记在心里。
见完了同辈的兄嫂姑姐后,四夫人便笑眯眯地招呼着明皎坐下。
接下来,就轮到府中的晚辈来给明皎见礼了。
率先上前的是卫国公世子夫人谢洛与谢冉姐妹。
姐妹俩口称“七婶”,行了一礼,谢洛温和地解释了一句:“七婶,外子这几日不在京中,等他回京,我再与外子一起来给七叔七婶请安。”
明皎赏了姐妹俩各一个金镶玉镯子当见面礼。
下一个来见礼的人是谢思。
他动作僵直地上前了两步,双眼布满血丝,眼下发青,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憔悴不堪。
厅内的笑声似乎淡了些,众人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又默默地移开。
谢思与明皎本来已经走到了合八字的地步,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也是命!
谢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两眼更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个决心,对着明皎深深躬身,作了个长揖,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七婶。”
那些曾经藏在少年眼底的心悦、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愫,如今只能被永远埋藏在心底。
他知道,他与她永远没有可能了!
明皎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多礼。”
话音刚落,身侧的魏嬷嬷便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套成色上佳的文房四宝。
“谢七婶。”谢思再次躬身作揖,眼帘垂得更低,眸中带着几分悲伤,几分黯然,几分无奈,几分怅然。
一旁的谢珩目光幽深地凝视着谢思,眸底情绪难辨,却未发一言,只轻轻握住了明皎的手。
那动作漫不经意,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厅内几个眼尖的女眷恰好瞥见了这一幕,饶有兴致地交换着眼神,掩嘴轻笑。
二姑太太悄悄扯了下永昌伯夫人的袖口,小声说:“大姐,你快看,咱们七弟这是在宣示主权呢。”
“七弟平日清清冷冷,还有这一面啊。看来他对这位新弟妹很是上心!””
永昌伯夫人有些心不在焉,直勾勾地盯着明皎看,近乎无声地低语:“实在太像了。”
二姑太太觉得大姐像是着了魔障似的,附耳又道:“我知道七弟妹像她的亡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母女容貌相似,天经地义。”
“我不是在说这个……”永昌伯夫人微微蹙眉,表情复杂。
她该怎么说呢?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止是明皎长得有些像楚南星,昨天来观礼的那位蒙着眼纱的定南王妃也长得很像楚南星。
让她忍不住很想看看那眼纱之下的女子,到底是何模样?
“那是什么?”二姑太太好奇地看着长姐。
永昌伯夫人一言不发地端起了茶盅,但视线情不自禁地又投向了明皎,在她眉眼间细细端详着。
在谢思退下后,谢愈等堂弟妹们依次上前,纷纷给明皎见礼,一声声“七婶”唤得亲热。
明皎一一含笑应着,让魏嬷嬷将事先备好的各色见面礼一一奉上,人人有份,礼数周全。
认亲仪式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恰好是午初时分。
众人簇拥着燕国公夫妇,说说笑笑地移步偏厅用膳,席间杯觥交错,笑语不断。
等用过午膳,稍作歇息,这场认亲仪式便正式结束。
谢珩与明皎一同将永昌伯夫人、谢洛等前来道贺的宾客送至国公府的大门,目送着一辆辆马车驶离。
刚转身,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便稳稳停在了二人跟前。
赶车的正是谢珩的小厮砚舟。
他对着两人嘿嘿地笑:“七爷,县主,马车已备好。可要现在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