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竞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睨着轮椅上的湛星阑,心中翻涌的不甘如燎原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难耐。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是楚南星那个贱人不安于室,偏偏因卢氏牵扯进“漕银案”,惹得皇帝雷霆震怒,竟迁怒到他头上,顺势允了他与楚南星义绝。
君无戏言,天子金口一开,哪容得他置喙?!
明竞僵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踱至大案前。
他垂眸,仔仔细细将那纸义绝书剜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的骨节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将义绝书撕烂。
那圆脸的小内侍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明侯爷,别让皇上久候。”
终于,明竞抬手抓起案上的那支狼毫笔,沾了沾墨,攥笔的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笔杆扭断,艰难地在义绝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明竞。
然后,又按下了拇指印。
朱红的印记落在白纸上,鲜艳得仿佛一滴凝固的血。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待云湄便是楚南星的消息传遍京城,世人定会唾骂定南王夺人妻室,更会看清她楚南星水性杨花、红杏出墙的真面目,就是个寡情薄幸的淫妇!
这对奸夫淫妇必会受世人唾弃,像潘金莲与西门庆般遗臭万年!
明竞发泄似的重重掸了下袖子,可转身时,袖口却是不慎扫过案上的砚台,沾上了一点墨渍。
就在这时,常公公疾步匆匆地回来了,躬身对着皇帝禀道:“皇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还有尹公公正在殿外候着!”
“宣!”
皇帝沉声道。
旋即就将王皇后、明皎、湛星阑等人尽数打发,只留下严府尹与谢珩二人。
待明皎一行人出宫时,日头已然西斜。
白卿儿与明迹兄妹仍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等候,见他们出来,立刻下了马车。
“大舅舅,表哥。”
“爹爹。”
三人快步朝明竞与萧云庭的方向迎了上来。
“娘怎么样了?”明迹的声音中难掩焦灼之色。
白卿儿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明竞。
她在外头已经等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期间亲眼瞧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连同尹晦一并被宣入宫中。
看这阵仗,皇帝分明是打算将此案定为三司会审。
白卿儿的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比命案更可怖的祸事发生了!
明迹不问还好,这一问,明竞面黑如锅底,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冷冷道:“回去再说。”
萧云庭上前牵住白卿儿微凉的小手,语气复杂地叹道:“卿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卢氏这一回,是彻底没救了。
事关十二年前的漕银案,那是触碰天子逆鳞的重罪,皇帝定会让三司彻查到底,绝不会姑息。
子以母贵,母以子荣。
如今卢氏成了人人唾弃的犯妇,也就意味着明迹的前程彻底毁了。
那么,明远就是景川侯世子唯一的人选。
想着,萧云庭朝不远处的明远望去,突然喊道:“远表哥。”
所有人都闻声看向了就站在明皎身边的明远,也包括明竞。
明远神情淡漠地看着萧云庭:“不知世子殿下有何指教?”
萧云庭意味深长地问:“表哥,你这是要跟‘他们’走?!”
“他们”指的自然是湛星澜与云湄。
明远一脸平静地答道:“我要回外祖父、外祖母那儿。”
明竞眼底闪过一抹阴戾之色,冷冷道:“明远,今天你要是不跟着本侯回府,往后,就永远不用再回来了!”
这世上没有左右逢源的好事。
明远若是想讨好湛星阑,就别指望得到侯府的助力!
明远站在原地,与明竞不近不远地对峙着。
父子俩四目相接,明远的面容平静得像似戴着一张假面,淡淡道:“侯爷,我并非贵府子弟,谈何‘回府’?”
他的语气疏离得近乎冷漠,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他的生父,只是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萧云庭见场面剑拔弩张,忙上前打圆场:“远表哥,大舅舅终究是你的生父,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你们父子这些年见面不相识,都是小人从中作梗,莫要在此刻伤了和气。”
明竞被明远疏离的态度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明远,你这是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了?!”
最后这句话简直诛心到了极致。
大景朝以孝治天下,最重孝道,一旦明竞的这番话传扬出去,明远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仕途也会毁于一旦。
“爹爹,慎言。”明皎快步上前,走到了明远的身边,坦然无畏地直视着明竞,“看来您是忘了?远堂哥早已过继给阿迟的父亲——翊堂叔了。”
“您只是他的伯父。”
什么?!明竞一怔,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就在上个月开祠堂改族谱时,正是明皎出面,恳请族长将明远的名字,从明端的名下过继到了明翊名下。
明远深深地看了明皎一眼,心里不得不怀疑,他的妹妹早就料到了他们兄妹必会与侯府撕破脸,才会提前做了准备。
为了让他不受明竞的钳制,她就求族长将他过继到阿迟爹娘的名下。
妹妹为他做的事太多了!
明远的心头一阵翻腾,强自定了定神,对着明竞作揖道:“伯父保重,我与妹妹就先告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与明竞、萧云庭他们无话可说!
“表哥”萧云庭又朝明远走近了半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远这是决定放弃景川侯世子位?!
他是疯了吧?!
就在这时,一旁定南王府的马车有了动静。
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纤细的素手轻轻挑起。
露出云湄束着白色眼纱的面庞,她笑吟吟地对着兄妹二人招了招手:“皎皎,阿远,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