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冢的寂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被提升到极致的“有序静谧”。“白噪声庇护所”全功率运转下,鹿笙的存在如同被封装进了一个独立的规则气泡中,内外信息交换被压缩到仅剩《弈天筹》最高安全线程控制的、单向的、经过无数次折射和加密的被动接收。她将自己彻底化为宇宙背景辐射中最不显眼的一粒尘埃。
但这粒尘埃内部,风暴正在无声成形。
“深潜者”预案的四条主线同步推进,每一条都如同在黑暗冰面上凿孔,小心翼翼,屏息凝神。
主线一:归墟之眼探查。
直接靠近是自杀。鹿笙选择了一个极其迂回且间接的试探方案。
她指令遗冢外围,一处位于万青之源能量脉络末梢的、早已废弃的天然“灵涌泉眼”,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分泌”一种特殊的、无害的“规则信息孢子”。
这些孢子本质是经过《弈天筹》精心编码的、极度微弱的“被动感应信标”。它们不主动发射任何信号,其唯一功能是:当它们随着万青之源自然逸散的能量流飘向深空,并幸运地途经“归墟之眼”外围区域时,会被动记录下该区域的“环境规则压力”、“信息熵密度”、“异常辐射频谱本底”等最基础、最不敏感的参数。
孢子本身结构脆弱,记录容量极小,且9999会在漫长的漂流途中自然湮灭。但只要万亿分之一的孢子能侥幸完成一次“途经-记录-湮灭”的循环,并在湮灭前将其记录的微观数据,通过孢子内部预设的、与万青之源母体存在极微弱量子纠缠的“衰变回响”通道,传递回遗冢,就算成功。
这是一个用海量廉价“蒲公英种子”去飘过雷区,赌其中几颗能沾上一点火药味的笨办法,却也是当前隐匿要求下,唯一看似“自然”且安全的远程采样手段。
第一批数以亿计的“规则信息孢子”被悄无声息地释放。它们将随着宇宙星风缓慢飘荡,抵达“归墟之眼”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鹿笙不急于一时,她需要的是长期、隐蔽、可持续的数据积累。
主线二:破译“无面之人”与新网。
《弈天筹》将“第七归档室”的物资调动、学者会内部近期关于“禁忌知识泄露”的加密会议纪要碎片、星盟撤离指令的异常时间点、以及“归墟之眼”辐射爆发的记录,进行超维度的关联图谱构建。
图谱显示,几个关键事件在时间线上存在微妙的“前导-后续”佛有一条隐形的因果链:
“归墟之眼”星盟“探索者-7号”接到最高级撤离与封存指令(约37星时后) → 学者会“第七归档室”紧急物资申请峰值(约10星时后)。
星盟的反应速度异常快,仿佛对“归墟之眼”的异动有着某种预先的警戒机制或快速响应协议。而学者会的反应则更像是在得到某种“确认”或“警报”后,开始紧急筹备应对措施。
“无面之人”编织“新网”。这“新网”指的是什么?是针对“活体校准点”的更高效搜寻网络?还是应对“墟海之眼将醒”的某种封印或控制体系?
《弈天筹》在模拟了数百种可能性后,提出一个假设:“无面之人”可能并非单一势力,而是指代一种行为模式——那些试图以非自然手段(技术、仪式、概念工具)系统性干涉、利用或控制宇宙底层规则(如节律、寂灭本源、墟海)的隐藏存在集合。星盟的技术解析、学者会的禁忌研究、石炎背后的献祭仪式,或许都可被视为“编织新网”的不同表现形式。
而“墟海之眼将醒”,可能意味着某种原始的、巨大的规则存在(或许是寂灭本源的物质化显现?)即将从长眠中复苏或活跃化。这种复苏会扰动现有的“节律”,可能破坏各方势力正在编织的“网”,也可能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危险或机遇。
所以,各方才会如此紧张,行动如此迅速且隐秘。
主线三:推演“初始之寂”。
鹿笙将全部心神沉入寂灭令。这一次,她不求获取新的信息片段,而是尝试以自身日益精深的寂灭道韵为引,去“共鸣”和“追溯”寂灭令传承信息中,那些关于“起源”的、最晦涩模糊的记载。
在寂灭元婴绝对冷静的加持下,她的意识如同潜入一片由“终末”、“空无”、“归墟”概念构成的冰冷深海。海水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结晶——寂灭一脉历代先贤的感悟、对宇宙寂灭现象的观察、对“墟”
绝大多数结晶她无法解读。但她耐心地游弋,寻找那些提及“最初”、“源头”、“未分”等概念的碎片。
过程缓慢而耗费心神。时间在遗冢中无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触碰到了一枚极其微小、几乎与背景黑暗融为一体的墨色结晶。结晶传来的信息波动微弱到近乎于无,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古老”。
“……混沌未判……有无相生……”
“……寂非死……乃万物未形之‘静’……动之始基……”
“……后世所称‘墟’……实乃‘初寂’之影……失其本真……染其躁动……”
“……守望者……当守‘初寂’之心……而非逐‘终墟’之影……”
“……‘宴’者……以‘影’为饵……钓‘心’者也……”
信息戛然而止,结晶无声碎裂。
鹿笙的意识回归,脸色微微发白,但眼中光芒闪烁。
“初寂”……“万物未形之静”……“动之始基”
“墟”是“初寂”的影子,但已失真、染上躁动?
“星宴”(终末之宴)是以“墟”(失真的影子)为饵,垂钓“初寂之心”?
这段信息虽然依旧破碎,却提供了一个颠覆性的视角:寂灭的本源,或许并非“终结”,而是万物诞生前的“绝对静谧”,是“动”得以发生的基础(始基)。后来所谓的“归墟”、“寂灭”,可能只是这种“初寂”状态在宇宙演化中产生的、沾染了其他特质(躁动、终结意味)的“影子”或“衍生物”。
而“星宴”,则可能是某种存在,利用这些“失真的影子”(归墟之眼?深痕?)作为诱饵和工具,来吸引、捕捉那些真正怀有或接近“初寂之心”(活体校准点的本质?)的存在,以达到某种目的。
“寻初始之寂,而非终末之宴。”古老传讯的深意在此刻愈发清晰。她的目标不应是被“星宴”的诱饵吸引,去追逐那些失真的“墟影”,而应该追寻那更本源、更纯净的“初寂”状态。
但“初寂”在何处?如何寻?
寂灭令没有给出坐标,只提到了“守‘初寂’之心”。这或许是一种境界,一种对寂灭本质的领悟方向,而非具体地点。
主线四:研究“共鸣为刃”。
这是最困难,也最具风险的一环。在不对抗“节律调谐”的前提下,尝试主动引导和利用共鸣。
鹿笙从最微小的“可控变量”开始实验。她在古器碗内部,那个模拟“归墟之核”的湮灭点周围,用寂灭令道韵构建了一个极其微型的、可调节的“共振腔”。然后,她尝试在湮灭发生的瞬间,主动改变这个“共振腔”的几何形状与规则“阻尼”。
理论依据是:既然背景节律会通过“结构化耦合点”进行信息写入和校准,那么她或许可以通过微调自身系统在耦合点的“接收状态”,来影响被写入信息的“清晰度”或“解读方式”,甚至……尝试进行极其微弱的、反向的“信息反馈”。
实验进行了上千次,绝大多数尝试都失败了,湮灭过程要么不受影响,要么因共振腔扰动而变得不稳定。
但在第1174次实验,当她将共振腔调整为一种极其特殊的、非对称的、蕴含某种混沌分形结构的形态,并在湮灭归零的刹那,同步注入一丝从毁灭黑莲中提取的、极度精纯的“新生悸动”
异变发生了。
湮灭产生的“绝对空无”并未立刻被节律场打上“认证印记”。相反,那“空无”仿佛变成了一个短暂的“透镜”,将试图写入的节律信息扭曲、折射,然后……向节律场方向,反射回了一束极其微弱、但结构完全不同的规则谐波!
这束反射谐波只存在了亿万分之一秒,便消散了。它并未携带任何鹿笙的主观信息,更像是一次纯粹的、因接收器状态突变而产生的“光学畸变反馈”。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畸变反馈”,让《弈天筹》捕捉到了节律场在那一瞬间,产生的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扰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形状奇特的石子溅起了一小圈与众不同的涟漪。
实验证明了理论上的可能性:通过精细操控自身在耦合点的状态,可以对节律场的“校准”行为产生可测量的、非破坏性的影响!虽然目前只能产生无意义的“畸变反馈”,但这是一个从“被动接受调谐”迈向“主动交互”的关键一步。
“共鸣为刃”,或许并非虚言。只是这“刃”的锻造,需要难以想象的精密度和控制力。
就在鹿笙准备进行更多微小实验,积累数据时,负责监控“孢子计划”的《弈天筹》线程,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早期收获。
第一批释放的“规则信息孢子”中,有三颗在尚未远离万青之源太远的区域,就提前触发了“衰变回响”!
这极不正常。孢子设计只有在途经极端特殊环境(如“归墟之眼”外围高压区)或自然寿命终结时才会启动回响。现在距离释放才过去极短时间,远未到寿命尽头。
《弈天筹》立刻解析了三颗孢子传回的、极其有限的数据片段。
数据令人困惑。
孢子并未记录到预想中的“归墟之眼”环境参数。它们记录的,是一片规则参数高度异常,但并非指向“归墟之眼” 的区域。
那片区域的空间曲率呈现出非自然的、规律的波动,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周期性运行的力场持续牵引。背景规则辐射中,检测到强烈的、与“深痕脉动”和石炎“献祭信标”频谱均存在部分重叠,却又更加古老晦涩的“混合印记”。更关键的是,数据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让鹿笙道基都产生本能排斥的生命反应——冰冷、有序、非碳基、带着强烈的“被塑造”与“工具化”意味。
坐标大致推算,位于“碎星海”深处,一片理论上应该空无一物的“古老星际尘埃带”内。
这地方……是什么?
为什么释放向“归墟之眼”的孢子,会提前在另一个毫不相干的方向触发回响?难道是孢子的导航算法出现了集体错误?还是……那片“星际尘埃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吸引特定规则特征的陷阱或观测站?
鹿笙立刻指令《弈天筹》:“分析该异常区域的坐标,与寂灭令传承信息、‘青枢’遗言、古老传讯、以及已知各方势力活动范围,进行交叉比对。”
比对方程。
《弈天筹》沉默了片刻,光球表面流过一行冰冷的字符:
“坐标比对结果:该异常区域与缄默学者会‘前沿观测站·静默之崖’的理论最大隐蔽半径边缘区域,重合度达913。”
“与寂灭令传承中,关于‘寂灭一脉上古观测前哨·晦暗之角’的模糊记载所指方位,存在478的方向一致性。”
“与‘青枢’遗言信息流中,一段关于‘备用共鸣信标阵列’的残缺描述所指大致星域,吻合度621。”
“结论:该区域极有可能为多方历史活动重叠区,当前存在未知高危活动迹象。‘孢子’提前触发,疑似因该区域存在强大的、针对特定规则特征(可能与寂灭、规仪、活体校准点相关)的主动吸引或捕获场。”
鹿笙的心沉了下去。
“静默之崖”……学者会秘密调动大量“拘束”物资的目的地。
可能也是寂灭一脉古老的前哨站遗址。
甚至还可能和“青枢”提到的“备用共鸣信标”有关。
而现在,那里检测到非自然的规则牵引、混合的“深痕\/献祭”印记、以及冰冷的“被塑造生命反应”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学者会“第七归档室”(或无面之人),是否正在利用“静默之崖”这个特殊地点,结合从“青枢”残骸获得的知识,以及可能从其他渠道得到的关于“深痕”和“献祭”的技术片段,进行某种……人造或改造“活体校准点” 的禁忌实验?!
那些冰冷的、被塑造的生命反应,就是他们的“实验体”或“候选样本”?
而她的孢子因为携带了她自身寂灭道韵的微量印记(尽管经过伪装),在飘过附近时,被那个强大的“吸引\/捕获场”提前触发,从而暴露了这片区域的存在?!
如果猜想为真,那么“无面之人”编织的“新网”,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激进和危险。他们不再满足于搜寻天然“校准点”,而是在尝试批量生产或定制改造!
这解释了为何学者会物资调动如此紧急和庞大。
也意味着,鹿笙这个“天然优质样本”,一旦被发现,价值将不可估量,面临的也将是比追捕更可怕的命运——被捕捉、研究、拆解、甚至作为“母版”或“素材”使用。
悬疑的阴云骤然变得沉重而具体,带着冰冷的金属和实验器械的气息。
她原先以为的“猎手”,可能正在升级为更可怕的“工程师”或“农场主”。
而她的“孢子”,虽然带回了警告,但也可能留下了一丝极难追踪、却真实存在的“气味”。
“《弈天筹》,”鹿笙的声音在遗冢中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立即销毁所有未释放的‘规则信息孢子’,彻底清除制造痕迹。对所有已释放孢子进行‘远程强制湮灭’尝试,无论距离多远。”
“启动‘静默偏航’协议。从现在起,所有对外信息接收通道,增加一道‘规则特征模糊化’滤网,滤除一切与‘寂灭本源’、‘规仪秩序’、‘毁灭\/新生’特质直接相关的信息特征,即使会损失部分情报清晰度。”
“重新评估‘静默之崖’区域的威胁等级,调整为‘最高’。监控权重提升至与‘归墟之眼’同级。”
“加快‘共鸣为刃’理论中,关于‘主动隐匿自身特征共鸣’方向的研究。我们需要一种方法,能让我在必要时,暂时‘伪装’或‘下调’自身作为‘校准点’的共鸣强度与特征特异性。”
命令被迅速执行。遗冢内部,无形的规则湍流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测。
鹿笙缓缓闭上眼,感受着“白噪声庇护所”的层层屏障,以及道基深处寂灭令那恒定的冰冷。
危机从未如此迫近,也从未如此多面。
前方是“墟海之眼”将醒的未知风暴。
侧翼是“无面之人”编织的新网与禁忌实验场。
后方是石炎与星盟遗留的冲突漩涡。
而自身,既是多方觊觎的目标,也在尝试理解并撬动那束缚一切的“节律”。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引来注视。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压力与悬疑之下,鹿笙内心深处属于社畜精英的那份绝对理智与规划本能,反而被激发到了极致。
恐惧无用。慌乱是毒。
唯有更深的隐匿,更精密的计算,更超前的布局,才能在群狼环伺、巨网收拢的绝境中,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生路,或者……反击的缝隙。
她将目光投向识海中,那枚静静旋转的九转金丹与寂灭元婴。
路还很长。冰面下的暗流,也才刚刚开始涌动。
而她,必须在这片越来越不“寂静”的“墟海”中,听清每一道危险的“潮音”,并准备好自己的……船与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