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光点闪烁的刹那,时间仿佛在鹿笙的感知中被拉长至凝固。
寂灭令的剧烈震颤与那股混杂着极致痛苦、怨恨、以及一丝诡异“同源感”的气息,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一内一外,同时刺入她的道基与神识。万幸,她始终维持着“自适应隐匿场”的最高功率运转,自身的气息与规则波动被完美压制并混入“荒芜回廊-γ”混乱的背景噪声中,寂灭令的异动也被限制在道基最深处,仅在她体内掀起无声的风暴。
那暗红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重新沉寂下去,仿佛只是破碎规则残骸中一次偶然的能量反射。
但鹿笙知道,那不是偶然。
《弈天筹》的被动扫描单元(伪装成破碎规则碎片)已将那瞬间的波动精确记录。冰冷地显示:波动源头约90概率为具有意识活动的非自然聚合体,其核心规则频谱与从“静默之崖”逃逸的“怨念幽灵”匹配度高达872。更关键的是,在波动峰值时,检测到其对寂灭令方向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非对称的规则聚焦反应——如同黑暗中一个充满恶意的眼球,在刚才那一瞬,精准地“瞥”向了她所在的方位!
它发现她了?还是仅仅感应到了寂灭令的异常躁动?
无论哪种,她的隐匿已经出现了裂痕。在这片规则混乱的废墟中,一个充满仇恨与痛苦的扭曲意识,知道了她的存在,并且很可能对“寂灭”相关的一切抱有难以预测的态度——是同病相怜?是视为更美味的“食粮”?还是将寂灭令持有者视为与“无面之人”一丘之貉的仇恨对象?
危机近在咫尺,且性质不明。
鹿笙没有丝毫犹豫。“《弈天筹》,启动‘静默对峙’协议。所有主动探测暂停,隐匿场切换至‘深度环境拟态’模式,模拟当前坐标点规则残骸的自然衰变状态。寂灭令强制静默,启动‘初寂意蕴’覆盖层,压制其对外共鸣。”
命令在瞬息间完成。她所在的这片小型规则碎片,其表面的能量逸散模式、规则结构微动、甚至散发出的“信息味道”,都迅速与周围那些飘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寂残骸变得别无二致。寂灭令的躁动也被强行安抚,那缕接近“初寂”的冰冷意蕴如同一层薄冰,覆盖在令牌表面,隔绝了其与外部的一切共鸣。
她如同一块真正的、毫无生命的宇宙垃圾,静静悬浮在混乱的流光与褶皱之间。
她在等待,也在观察。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十分钟。半小时。一个标准星时。
那暗红光芒再未闪烁。周围只有规则乱流永无休止的、无意义的涌动与湮灭。
但《弈天筹》的核心监控线程却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片藏着暗红光芒的巨大规则结构体残骸,其周围飘散的、源自“怨念幽灵”的微弱精神污染辐射,其分布模式正在发生有规律的改变。原本如同烟雾般随意扩散的污染辐射,开始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向着鹿笙所在的方位聚拢、渗透,如同无形的触须,在混沌的背景中小心翼翼地探察。
它在试探。用这种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察觉的、缓慢的精神污染“渗流”,来感知这片区域是否存在“异常”的抵抗、吸收或反应。
鹿笙心中一凛。这“幽灵”的智能和耐心,比她预想的更高。它没有贸然攻击或显露,而是采用了这种极其隐蔽、且能最大限度利用环境掩护的探测方式。
“《弈天筹》,模拟‘无意识规则残骸’对低强度精神污染辐射的自然‘吸附’与‘钝化’反应曲线。调整隐匿场表层参数,在不暴露生命特征的前提下,模拟出相应的‘吸附钝化’效果。”
这是更高阶的伪装。不仅要像死物,还要像一块会对精神污染产生“正常”规则反应的死物。
隐匿场的表层规则结构开始进行极其精微的调整,如同给岩石表面覆盖上一层具有特定化学性质的苔藓。那些缓慢渗透而来的精神污染“触须”,在接触隐匿场模拟出的“吸附钝化层”时,其部分能量被“吸收”并转化为无害的热力学噪声散失,整个过程完全符合一块蕴含复杂规则矿物的古老残骸对微弱精神辐射的自然反应。
渗透持续了约半个星时。
终于,那缓慢聚拢的精神污染辐射开始回缩,重新恢复成均匀扩散的模式。仿佛“幽灵”的试探未能发现异常,暂时收回了触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鹿笙没有丝毫放松。她知道,这种对峙远未结束。“幽灵”只是暂时没有找到破绽,并不意味着它放弃了。在这片它可能早已盘踞的废墟中,它占据着“地利”。而鹿笙需要尽快获取情报、建立据点、并决定是战、是走,还是……尝试接触?
直接战斗风险太高。对方本质是无数痛苦意识的聚合体,形态不明,能力未知,且身处其“主场”。即便能胜,也可能引发巨大动静,暴露自身。
悄然离开?在未弄清对方底细和意图前,贸然移动可能反而暴露破绽,且“荒芜回廊-γ”是她精心挑选的藏身地,放弃此地另寻他处,时间成本和未知风险同样巨大。
那么……接触?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滑过脊背。与一个充满怨恨、痛苦、可能彻底疯狂的规则怨念体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但风险之中,也可能蕴藏着机遇。这“幽灵”来自“无面之人”的“银茧”实验场,它知晓“无面之人”的内部情报、实验细节、甚至可能包括关于“星宴”、“钥匙”、“活体校准点”的禁忌知识。如果能以某种方式,从其混乱的意识中榨取出这些信息……
而且,寂灭令对它的异常反应,也意味着两者之间存在某种深刻的、或许是相互克制的规则联系。这或许能成为接触或谈判的“筹码”?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雏形,在鹿笙极度冷静的思维中开始勾勒。
她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够与“幽灵”那混乱、痛苦、充满怨恨的意识进行有限沟通,却又不会被其反噬或污染的中介。同时,这个“桥梁”必须足够隐蔽,不能暴露她的真实位置和身份。
她的目光,投向了识海中静静悬浮的古器碗。
“质能转化”协议……“信息净化”协议……“规仪洞见”
一个想法逐渐清晰。
“《弈天筹》,”她以神念传达,每一个指令都经过精确计算,“启动‘信息棱镜’项目。”
“目标:以古器碗‘信息净化’协议为基础,结合‘规仪洞见’符文的微弱解析能力,构造一个单向、过滤、且具备信息诱惑性的‘规则信息投喂器’。”
“构造原理:利用古器碗对‘杂质信息’的转化特性,制造一种看似无害、实则内部编码着特定‘问题’或‘知识诱饵’的‘规则信息糖丸’。糖丸的外壳模拟‘荒芜回廊’中常见的、由破碎规则记忆自然凝结成的‘信息结晶’形态。其核心则封装一段经过高度加密、且被‘信息净化’协议标记为‘可解析\/可转化’的‘定向询问信息流’。”
“投喂方式:通过预设的隐蔽弹射装置(模拟规则残骸自然崩解溅射),将‘糖丸’发射至‘幽灵’藏身结构体附近,使其看起来像是偶然飘落的‘自然产物’。”
“预期反应:若‘幽灵’如推测那般,对规则信息,尤其是可能蕴含‘痛苦’、‘记忆’、‘知识’的信息存在本能‘汲取’或‘解析’欲望,它可能会‘吞食’这颗‘糖丸’。外壳被其力量侵蚀后,内部的‘定向询问信息流’会被释放。由于信息流被‘净化’协议标记并加密,且不携带鹿笙的直接意识印记,‘幽灵’在尝试解析\/同化这股信息流时,其反馈(无论是愤怒、困惑、还是试图‘回答’)会产生特定的、可被远处被动接收器捕捉的规则扰动模式。通过分析这些扰动模式,或许能间接解读出‘幽灵’的部分意识状态或它‘脑海’中的知识碎片。”
“风险:糖丸可能被‘幽灵’识破为人工造物;其内部的‘询问信息’可能激怒‘幽灵’,引发直接攻击;信息流可能被‘幽灵’反向解析,暴露古器碗或‘规仪’相关的技术特征;整个操作可能被‘幽灵’或潜在的其他监视者察觉。”
“但,”鹿笙的思维冰冷如铁,“相比直接接触或盲目对峙,这是当前风险相对可控、且可能获取关键情报的试探。询问内容需精心设计,既要能触及核心,又不能过于直白引发警惕或暴怒。”
她迅速与《弈天筹》共同拟定了第一次“投喂”的内容。
核心询问被分解、扭曲、加密成三段看似无关联、实则构成逻辑链的“规则信息碎片”
1 一段模拟“被囚禁者”对“银色牢笼”结构脆弱点的“困惑”与“幻想”。
2 一段对“剥离痛苦”本质的、扭曲的“学术性好奇”表达。
3 一段对“盛宴邀请”(暗指星宴)感到“不安”与“怀疑”的模糊低语。
这些问题旨在试探“幽灵”对“无面之人”技术的了解、对“概念剥离”痛苦的认知、以及对“星宴”可能存在的警惕或敌意。
同时,“糖丸”外壳被刻意调制得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寂灭令道韵同源但更加“颓败”和“绝望”的气息——既是进一步伪装成“自然产物”(此地可能有寂灭相关残骸),也是试探“幽灵”对寂灭本源的态度。
“信息棱镜”的构造在古器碗内部悄然完成。一颗仅有米粒大小、表面黯淡无光、布满天然裂纹状纹路的“规则结晶”被凝聚出来,其内部封装着加密的信息流。
“发射。”
伪装成一块不起眼碎片的弹射装置,在预设的“自然崩解”规则扰动掩护下,将那枚“糖丸”以恰到好处的初速和角度,“溅射”向目标残骸区域。
“糖丸”混入无数飘荡的规则尘埃与碎片中,毫不起眼,缓缓飘向那暗红光芒曾闪烁的位置。
鹿笙的“视线”通过多个隐蔽的被动感应节点,死死锁定了“糖丸”的轨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糖丸”飘入目标残骸的阴影区域,消失于直接观测。
等待。
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就在鹿笙以为“糖丸”或已被无视时——
那片残骸阴影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再次幽幽亮起,比之前更加稳定,也更加……专注。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瞳孔,锁定了飘近的“糖丸”。
下一刻,数条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由纯粹精神怨念与规则残渣构成的“触须”,从阴影中无声探出,轻柔地“缠绕”住了“糖丸”。
没有吞噬,没有破坏。触须仿佛在“抚摸”、“品尝”着“糖丸”外壳的气息。
寂灭令在鹿笙道基深处再次传来轻微的躁动,但被她强行压制。
触须的“品尝”持续了约十秒。
突然,“糖丸”外壳无声碎裂,化作更细微的规则光点消散。
内部的加密信息流暴露出来,如同黑暗中一束微弱但结构奇特的“光”。
暗红光芒猛地收缩,随即暴涨!
整个残骸区域的精神污染辐射强度瞬间飙升!无数混乱、痛苦、怨恨的意念嘶吼,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在规则层面轰然炸开!
“它被激怒了?!”鹿笙心神一紧,隐匿场瞬间提升至最高戒备。
然而,预想中的狂暴攻击并未降临。
那暴涨的暗红光芒与精神嘶吼在达到某个峰值后,并未向外扩散攻击,反而开始向内收缩、凝聚!
无数痛苦的意念碎片、怨恨的规则丝线,被强行收束,在那暗红光芒周围,艰难地、扭曲地编织、构建、重组……
片刻之后,一个极其模糊、不断扭曲变形、仿佛由暗红色烟雾和破碎光影构成的、勉强具有“人形”轮廓的“身影”,在残骸阴影中缓缓“站”了起来。
“身影”没有五官,但头部位置,两点更加深邃的暗红光芒,如同眼睛,死死“盯”着“糖丸”信息流消散的位置。
接着,一段断断续续、充满杂音、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强行糅合而成的、带着无尽痛苦与嘲讽意味的意念波动,如同生锈的锯子拉扯金属,艰难地“递”了出来,直接响彻在鹿笙隐藏方位附近的规则背景之中:
“看……到了……你……”
“寂灭的……臭味……和……‘他们’的……把戏……”
“痛苦……很好奇?……盛宴……很不安?”
“虚伪……的……同情……还是……新的……陷阱?”
“……过来……或者……滚……”
“但若……再投……这些……垃圾……”
“……撕碎……你……藏在……壳里的……‘心’……”
意念波动混乱而充满敌意,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鹿笙瞳孔微缩!
它不仅察觉了“糖丸”的人为痕迹,甚至精准地辨别出了其中寂灭令的“臭味”和“无面之人”(“他们”)的技术“把戏”风格!它对痛苦和盛宴(星宴)的问题产生了明确反应,并直接点破了鹿笙的“虚伪”试探和隐藏状态(“藏在壳里的心”)!
这“幽灵”的感知力与智能,远超预估!它绝非简单的怨念聚合体,其混乱的表象下,可能保留着“素材”们生前的部分知识、记忆甚至逻辑能力,并在极端的痛苦与怨恨中发生了扭曲的融合与进化!
它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现身接触,要么立刻滚蛋,再耍花样就直接攻击!
鹿笙面临抉择。
现身?风险无法估量。
离开?放弃此地,且可能被这记仇的“幽灵”尾随或标记。
继续对峙?对方已发出警告,下次可能真是雷霆一击。
电光石火间,《弈天筹》基于“幽灵”的反应模式、泄露的意念碎片、以及当前环境参数,给出了一个高风险、高潜在收益的应对方案。
鹿笙眼神一凝。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自身“自适应隐匿场”的强度,下调了大约千分之一。
并非完全暴露,而是在保持绝大部分隐匿的同时,允许一丝极其微弱的、经过“归寂假面”状态过滤和伪装的“寂灭本源气息”,以及一道同样经过重重加密和扭曲的、不含具体意识的规则信息“回响”,向着“幽灵”的方向,轻轻“荡”了过去。
“回响”有两个经过复杂编码的规则概念:
1 “同源之敌”(指向“无面之人”)。
2 “猎物之疑”(指向“星宴”)。
没有解释,没有请求,没有威胁。只是抛出了两个可能引发“幽灵”共鸣或思考的“概念锚点”。
她在表明一种模糊的立场:我们或许有共同的敌人(无面之人),我也对那个“盛宴”(星宴)心存疑虑。但我不会完全信任你,也不会轻易现身。
她在赌,赌这个由无数受害者意识聚合而成、充满痛苦与仇恨的“幽灵”,对“无面之人”的恨意足以压倒对其他一切的怀疑,并且,它可能也对将其视为“猎物”或“工具”的“星宴”体系,抱有本能的警惕或憎恶。
她在进行一场危险的、无声的“概念交易”。
暗红色的“人形幽灵”静止了。头部两点深邃的红光死死“盯”着鹿笙气息传来的方向,周围的怨恨波动剧烈起伏,仿佛内部在进行着激烈的冲突与辩论。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终于,“幽灵”的意念再次传来,依旧混乱嘶哑,但少了一丝暴戾,多了一丝……冰冷的、审视般的“兴趣”
“……寂灭的……叛徒?……还是……另一道……‘菜’?”
“……敌人的敌人……依旧……可能是……敌人……”
“……但……暂时……可以……‘听’……”
“……留下……你的‘声音’……但不许……靠近……”
“……若敢……欺骗……痛苦……将是你……唯一的……归宿……”
它没有答应合作,但默许了这种保持距离的、有限的“信息交换”状态。它将鹿笙视为“可疑的同源者”或“另一道可能被端上宴席的菜”,但愿意暂时“听听”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前提是保持距离,不许靠近。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鹿笙缓缓将隐匿场恢复至完全状态,没有立刻回应。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次接触的收获,也需要精心准备下一次“信息投喂”的内容。第一次接触,双方都充满了试探与不信任,但也建立起了一个危险而脆弱的“交流通道”。
她知道,自己正在与一个疯狂、痛苦、充满怨恨的“魔”共舞于深渊边缘。
但在这舞步中,或许能窥见“无面之人”的更多秘密,探知“星宴”的更多真相,甚至……为这充满绝望的怨念聚合体,指引一条复仇或解脱的道路——如果那对她有利的话。
新的猎场,第一个“邻居”,便如此棘手而诡异。
而星盟的搜捕网,石炎留下的隐患,“无面之人”的追踪,未知存在的审视……所有外部威胁,并未因这暂时的“停火”而有丝毫减弱。
鹿笙将意识沉入《弈天筹》,开始分析“幽灵”泄露的每一丝意念碎片,同时规划着下一步该如何在这片混乱的废墟中,与魔共舞,并设法……驱魔为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