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萤惑”的航路,隐匿于“荒芜回廊”群系边缘那些被遗忘的、规则惰性极高的废墟带之间。鹿笙如同游弋在深海沟壑中的盲鱼,依靠《弈天筹》规划的路径与古器碗的微观环境感知,规避着一切可能的光亮与波动。
航程已过半,距离“播火”预设的投放区域——那片被标记为“三方模糊地带”的规则湍流区——越来越近。
周围的环境悄然变化。纯粹的、死寂的废墟景象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稀疏的、缓慢旋转的规则“涡流”和色彩诡异的“星尘云”。虚空中开始出现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规则背景“噪声”,仿佛无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低语。这里并非活跃区域,但也不再是绝对寂静的坟场,更像是宇宙规则新陈代谢过程中产生的、无人关注的“边缘褶皱”。
鹿笙将“影匿潜行”提升到极致。在这里,任何超越环境背景的规则活动都可能被放大、被捕捉。她必须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自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能量循环,都完美嵌入周围那杂乱却自然的规则“噪声谱”中。
《弈天筹》的光球在识海中平稳旋转,持续微调着航向,并监控着预设投放点周边的动态。星图信息显示,这片区域偶尔会有星盟的低频探测波扫过,规律性不强,但确实存在。“无面之人”的活动迹象则更加飘忽,星图仅标注“疑似历史活动残留”,无法确认当前是否有其力量存在。
投放“信息种子”的关键,在于时机与伪装。
鹿笙在距离湍流区尚有数万里的位置停了下来,藏身于一团缓慢飘荡的、由冰冷规则尘埃构成的星云背后。从这里,她能通过古器碗增强的感知,隐约“听”到湍流区传来的、如同亿万玻璃碎片相互摩擦的规则噪音。
“《弈天筹》,最后一次校准投放方案。模拟星盟探测波扫过间隙,计算‘种子’释放的最佳时间窗口与初始运动轨迹。”她心神沉静。
光球表面数据流划过。“模拟完成。下一个星盟探测窗口预计在七十二标准分后,持续时间约三秒,扫描模式为广域低频脉冲。探测间隙约为十五分钟。建议在探测结束后第三分钟释放‘种子’,初始轨迹模拟为受湍流区边缘‘星尘云’引力扰动而自然抛射出的规则碎片,初速度与碎片特征已匹配环境数据。”
“环境干扰因素?”
“湍流区规则噪声将在约一百二十分钟后达到一个小峰值,可能干扰‘种子’信息结构的稳定性。需在峰值前完成释放,并确保‘种子’外壳足以承受峰值噪声冲击。”
“足够了。”鹿笙点头。她取出那枚精心构造的灰黑色“石子”,将其托在掌心。古器碗的光芒笼罩其上,进行最后一次频率与结构的微调,确保其与目标区域的环境特征完全吻合。
等待。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缓慢流逝。
七十二分钟后,一道冰冷、规律、带着星盟特有秩序感的低频脉冲波,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遥远的方向扫过这片区域。鹿笙的气息完全内敛,寂灭令的“空无”道韵覆盖周身,古器碗的“信息净化”协议也将自身规则辐射压制到最低。探测波掠过她藏身的星云,未激起任何异常反馈。
三秒后,探测波远去。
“三分钟倒计时。” 《弈天筹》无声提示。
鹿笙如同石雕,唯有心神与手中的“种子”相连,感受着其内部多层结构的稳定,以及核心处那些经过加密、碎片化处理的诱导信息。
“……三、二、一。释放。”
没有光华,没有波动。那枚“石子”如同被星云本身的微弱运动“弹射”出去一般,沿着一条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密计算的抛物线,悄无声息地滑向规则湍流区的边缘。
它的轨迹完美模拟了一颗被湍流边缘引力捕获的规则碎片的自然运动。速度、角度、旋转,都与环境背景中其他类似碎片无异。甚至在其表面,还模拟出了因规则摩擦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热度”和“信息磨损”痕迹。
“种子”顺利进入湍流区边缘。这里的规则噪音开始增强,混乱的规则乱流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一切进入之物。“石子”表面亮起微不可察的暗金色规仪符文(模拟自然规则结晶特征),抵御着乱流的冲击,同时其内部结构开始按照预设程序,进行缓慢的“风化”与“信息渗出”。
这个过程将持续数日。最初渗出的将是完全无害、与环境背景一致的规则“杂质”。随着时间推移,“风化”加深,内层那些加密的、碎片化的诱导信息才会如同矿脉中的稀有元素般,极其缓慢地、断续地释放出来,混合在湍流区本就杂乱的信息背景中。
届时,任何对这片区域进行持续监控或偶然扫描的势力(星盟、可能存在的“无面之人”探测器),都有可能在分析环境数据时,“意外”发现这些不同寻常的“信息碎片”,并试图拼凑其含义。
投放完成。
鹿笙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去确认“种子”是否按计划开始“风化”。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留下痕迹。她立刻沿着《弈天筹》规划好的、偏离原定航线一个微小角度的新路径,加速离开这片区域,继续朝着“萤惑”的方向潜行。
“播火”已成,余下的,便是等待,以及在安全距离外观察可能引发的涟漪。
接下来的航程,鹿笙保持着最高的警觉。她不再完全依赖星图的静态信息,而是通过古器碗持续扫描前方,并结合《弈天筹》的实时推演,动态调整路线,避开任何可能新出现的规则异常或能量聚集点。
数日后,她已远离“播火”区域数十万里。途中经过一片由无数细碎冰晶状规则结构构成的“晶尘海”时,古器碗的“规仪洞见”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星盟探测波不同的规则扰动。
那扰动来自“播火”区域的相反方向,但隐约指向那片湍流区。其特征……冰冷、精密,却带着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非人”的秩序感,与“秩序之影”的银光机制有些相似,但更加“低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带强制契约意图的“监测”或“观察”。
“是‘秩序之影’的常规巡逻?还是更高层级的观测机制被触动了?”鹿笙心中一凛。《弈天筹》立刻分析,但信息太少,无法确定。唯一的好消息是,那扰动并未向她所在的方向延伸。
她记下这个发现,继续前行。
又过了数日,距离“萤惑”节点已不足三日行程。周围的规则环境变得更加“粘稠”和“惰性”,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慢了。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星体残骸,只有无边无际的、暗淡的、仿佛凝固了的规则“背景板”,偶尔有些地方会泛起极其缓慢的、色彩沉滞的规则“涟漪”。
按照星图标注,“萤惑”就隐藏在这片巨大规则“泥沼”的深处,一处相对“稀薄”的区域。
鹿笙放缓了速度。在这种极端惰性的环境中,过于快速的移动反而容易引起规则结构的“应激”反应,产生不必要的波动。她开始如同在厚重油脂中游动的鱼,缓慢而稳定地调整着自身道韵,使其与环境的“惰性”达成一种微妙的同步。
古器碗对“萤惑”的同源感应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平稳、低沉、仿佛陷入深度睡眠的“心跳”感,与之前在“蚀渊回廊”感应到的急切与虚弱截然不同。
“检测到目标区域外围存在多层‘规则沉眠迷障’。”《弈天筹》根据古器碗的感应分析道,“推测为节点自我防御机制,或长期低功耗运行下与环境规则交互形成的自然屏障。穿透需谨慎,避免暴力破解,以防触发未知反应。”
鹿笙点头,开始仔细感知那“沉眠迷障”的结构。它并非坚硬的壳,更像是一层层交叠的、半凝固的规则“薄膜”,每层薄膜的规则密度和惰性都略有不同,相互间存在微弱的能量交换和相位差。
“模拟‘沉眠’频率,进行同频共振渗透。”她很快制定了方案。以古器碗的“规仪洞见”协议为核心,模拟“萤惑”节点散发出的同源休眠波动,然后让自身道韵以此为引导,如同水渗透纱布般,一层层“融入”这些迷障薄膜。
过程需要耐心。她调整着自身的规则频率,缓缓靠近第一层“薄膜”。接触的瞬间,薄膜泛起极其微弱的涟漪,但并未排斥。她如同化为一道与薄膜同质的光,缓缓“渗入”。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足足穿过七层类似的“沉眠迷障”,眼前豁然开朗。
“萤惑”节点,终于呈现在鹿笙面前。
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耀眼的光芒。
那是一个悬浮在规则泥沼深处的、直径约百丈的、暗金色的“茧”。
茧的外壳由无数极其细微、不断缓慢流转的规仪符文构成,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暗金光泽,如同呼吸般明灭。其表面光滑圆润,没有任何接口或缝隙,浑然一体。整个茧安静地悬浮着,缓慢地自转,与周围极度惰性的规则环境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古器碗传来的共鸣变得温暖而亲切,仿佛游子归家。
鹿笙悬浮在“茧”前,仔细观察。《弈天筹》同步扫描,未发现明显的攻击性防御机制或污染迹象。星图标注的“低功耗维生协议运行”特征明显。
如何进入?如何与内部可能存在的意识或系统交互?
她尝试着,以古器碗为媒介,向“茧”发送了一道温和的、包含“青冥子系统”基础问候编码的规则波动。
波动触及茧壳,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细微的涟漪。茧壳表面,对应位置的符文流转速度微微加快。
片刻后,一道平稳、中性、不带明显情绪色彩的意念波动,从茧内传来:
“检测到……同源系统协议波动……优先级:低。”
“节点‘萤惑’……处于深度资源回收与系统维护休眠状态。”
“请出示……更高权限凭证……或……明确交互请求。”
果然,只是个按程序运行的“休眠管理员”。鹿笙心中稍定。
她想了想,并未立刻出示寂灭令(那可能与规仪系统权限体系不完全兼容),而是通过古器碗,传递了一段信息:
“请求临时访问权限。事由:外部威胁评估与信息更新。提供以下凭证:规仪子系统‘青冥’架构协议片段(来自悲愿数据包)、‘万法归流枢纽’节点交互日志摘要(同样来自数据包)。请求交换:基础维护物资、节点当前状态简报、及可公开的周边星域历史监测数据。”
她给出的信息都是真实的,且属于规仪系统内部数据,足以证明“自己人”身份,但又不会暴露过多自身秘密。
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验证信息的真实性。暗金色的光芒有规律地闪烁了几次。
“凭证验证通过……权限等级:临时访客(资源受限)。”
“交互请求部分批准。”
“正在调取……”
茧壳表面,一片区域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符文流转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接口”。同时,一段信息流和一小股精纯的、稳定的规仪能量顺着接口流淌而出,涌向古器碗。
信息流包含了“萤惑”节点当前状态简报(能量储备、系统完好度、休眠倒计时)、一份简化的维护物资清单(主要是规则稳定结晶和几种基础符文阵列修复材料)、以及一份覆盖周边数个星域的、时间跨度长达千年的“规则异常事件摘要”数据包。
能量流则是清单上的一部分“规则稳定结晶”的精粹,可直接吸收。
收获颇丰!虽然没有得到核心技术,但这些物资和数据正是鹿笙目前急需的。尤其是那份“规则异常事件摘要”,或许能从历史角度,提供关于“秩序之影”、“无面之人”乃至“混沌之噬”活动规律的更多线索。
鹿笙迅速接收,同时通过古器碗表达了谢意。
就在她准备结束交互,带着收获离开时,“萤惑”节点忽然又传来一道额外的信息波动,这次的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程序化的“疑惑”?
“检测到访客协议波动中……携带微量异常规则标记残留特征……特征谱与‘秩序框架——强制契约协议(未完成态)’存在低匹配度……”
“警告:该特征可能引发‘秩序净化协议’的追踪标记效应。建议:进行深度规则净化。”
鹿笙心中猛地一沉!
“秩序标记”明明已经清除干净了!古器碗反复检查过!难道是……清除过程中,有极细微的、无法被现有手段检测到的“规则倾向性”残留?或者,“秩序契约”的印记比想象中更底层,清除后仍会在规则层面留下某种难以察觉的“疤痕”或“气味”?
而“萤惑”节点,凭借其更完整、更精密的规仪系统检测能力,发现了这一点!
“净化方案?”她立刻询问。
“节点可提供……一次性的‘规则溯源净化’协议支持……但需消耗节点储备能量37……且会暂时性提高节点规则活跃度……可能增加暴露风险。”
一次性的,有代价,有风险。
但必须做。否则,这个隐患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同意。请求执行净化协议。”鹿笙果断道。
“指令确认。请保持连接稳定。”
茧壳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一股更加庞大、精纯的规仪能量涌出,并非给予鹿笙,而是形成一道环形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光带,将她与古器碗笼罩其中。光带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温和却深入规则底层的“扫描”与“洗涤”之力。
鹿笙感到自身道基、古器碗、乃至心神深处,都仿佛被一股温暖的清泉洗涤而过。一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滞涩感”或“不协调感”被抚平、消融。
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
光带缓缓消散。“萤惑”节点的光芒黯淡了一些,显然消耗不小。
“净化完成。异常规则标记残留特征已消除。”节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警告:建议短期内避免再次接触高浓度‘秩序框架’环境,以防规则结构记忆效应导致特征复现。”
“感谢。”鹿笙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次净化,价值或许比那些物资更重要。
她不再停留,带着收获,迅速沿着原路,一层层退出“沉眠迷障”,离开了这片规则泥沼。
返程的路上,鹿笙的心情并不轻松。“萤惑”节点的警告让她意识到,与“秩序之影”的对抗,可能比她预想的更深入、更棘手。那种强制契约的力量,竟然能留下如此隐秘的后患。
同时,她也在思考“萤惑”节点最后那句关于“规则结构记忆效应”的话。这意味着,她的道基在与“秩序契约”对抗后,可能产生了一种类似“免疫记忆”的规则倾向?这究竟是福是祸?
一边消化着从“萤惑”获得的数据和物资,一边调整着返回据点的航线。数日后,当她再次经过一片相对“热闹”的、有微弱规则信息流传导的废墟带时,古器碗捕捉到了一些从遥远方向传来的、模糊的规则信息碎片。
碎片内容杂乱,但几个关键词被识别出来:
“……异常信号……确认……高价值……疑似规仪遗泽……”
“……第七特遣队……前往核实……”
“……警告……监测到未知秩序扰动……非我盟制式……”
“……提高警惕……可能存在第三方……”
信息碎片断续、模糊,显然经过了长距离传导和多重重干扰。但鹿笙立刻将其与“播火计划”联系起来!
“种子”似乎起作用了!星盟一方显然截获并解读了部分信息,对“萤惑”所在区域(或至少是那片湍流区附近)产生了兴趣,并派出了探查力量。而且,他们似乎还察觉到了“秩序之影”或其类似存在的活动迹象(“未知秩序扰动”)!
计划的第一步,看似顺利。
但鹿笙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她想起了之前感知到的那道冰冷的、“非人”的监测扰动。
星盟、可能的“无面之人”、再加上可能被吸引或本就存在的“秩序之影”……那片区域,恐怕真的要“热闹”起来了。
她加速离去,身形彻底没入废墟带的阴影深处。
“火”已播下,火星开始闪烁。
但最终会燃起怎样的火焰,又会烧向何方,已不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只能确保,自己已远离那片即将沸腾的油锅,并握紧了刚刚到手的、或许能在未来火焰中提供一丝庇护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