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鹿笙预想的更长。
暗红微光在身后逐渐稀薄，前方则陷入纯粹的黑暗。这种黑暗并非光线缺失，而是规则层面的“空无”——她的感知在这里被压缩到身周三尺之内，再往外延伸，就像触碰到一堵无形的高墙。
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每一次落地都异常清晰。她刻意调整步伐节奏，使之听起来像是机械的、规律的敲击，希望能与这个冰冷设施的氛围更契合一些。
三百步。
当鹿笙迈出第三百步时，前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光。
不是暗红色，而是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从通道尽头弥漫而来。那光芒中蕴含着某种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引导意味，仿佛在无声地邀请——或者说，命令——她继续前进。
她略微停顿，调整呼吸，然后踏入那片乳白色的光芒之中。
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厅堂，直径约五十丈，高十丈。厅堂的墙壁、地面、穹顶，全部由温润的白色玉石构成，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规则纹路。厅堂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散发出柔和的引导光芒。
而在厅堂四周，整齐排列着十二座三丈高的石碑。石碑同样是白色玉石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中央晶体的光芒。
“欢迎来到初筛评估场。”
一个平静、中性、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仿佛从整个空间的每一寸材质中同时发出。
鹿笙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检测到生命体征:单一。检测到规则本源特征:寂灭序列，纯度评级——‘原生级’。检测到能量状态:枯竭阈值以下。检测到意识状态:清醒，逻辑思维活跃。”
那个声音继续陈述着，像是在念诵某种检测报告。
“根据归墟之眼第七预备场管理协议第三章第九条，野生寂灭本源携带者进入初筛评估场，将进行基础资质评估。评估结果将决定后续处置方案。”
话音落下，厅堂中央的透明晶体开始缓缓旋转。
十二座石碑同时亮起，每座石碑表面浮现出不同的规则符文阵列。那些符文在闪烁、流转、重组，仿佛在构建某种复杂的演算模型。
“评估第一项:本源纯度与稳定性。”
左侧第一座石碑光芒大盛。一道乳白色的光束从石碑顶端射出，将鹿笙笼罩其中。
鹿笙感到一股温和但深入本源的探查力量扫过身体。这股力量没有攻击性，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解析意图——它在分析她道基深处寂灭令所代表的“原生寂灭”本质，评估其纯净度与内在结构的稳定程度。
她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此刻的道基状态，就像干涸的河床，反而让最深处的东西更清晰地暴露出来。
三息之后，光束收敛。
石碑表面浮现出一行符文:“本源纯度:978。稳定性评级:优秀(在枯竭状态下仍维持完整结构)。备注:检测到非标准承载模式(器灵共生)，但不影响本质评级。”
“评估第二项:规则理解与适应能力。”
第二座石碑亮起。
这一次，笼罩鹿笙的是一团变幻不定的规则迷雾。迷雾中，无数基础规则片段在生灭、重组、演化——这是在测试她对规则变动的感知速度、解析能力以及适应性。
鹿笙闭上双眼。
虽然道基枯竭，但她经历过的规则场景实在太多:从碎星坟场的法则乱流，到万青之源的枯荣转换，再到荒寂之瞳中直面太虚镇印的宇宙级规则构造……这些经历本身，就是一种积累。
她不需要动用灵力去解析，只需要“认出来”——就像老匠人看一眼木料的纹路，就知道该怎么下刀。
十息。
规则迷雾散去。
石碑浮现符文:“规则感知敏锐度:极高。解析效率:受能量状态限制，但逻辑框架完整。适应性评级:卓越(检测到多次高规则密度环境生存记录)。”
“评估第三项:痛苦阈值与意志韧性。”
第三座石碑亮起时，鹿笙心中一凛。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与外面静滞回廊同源的光芒——笼罩了她。
这一次，不是探查，而是直接施加。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撕裂般的感受，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那不是幻象，而是被提纯、被放大的“痛苦”本身——有肉体被撕裂的痛苦，有道基被侵蚀的痛苦，有亲近之人逝去的痛苦，有面对绝望深渊的痛苦……
每一份痛苦，都来自那些静滞舱中标本的真实体验。
鹿笙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的道基在枯竭状态下，对这种纯粹的精神冲击毫无防御能力。那些痛苦如尖锥般刺入意识深处，试图寻找她的极限，测量她能在这种冲击下维持多久的清醒与自我。
但她没有倒下。
相反，在某个瞬间，她的意识反而沉静下来。
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她见过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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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枢遗言中那个被侵占的归墟之眼；星盟档案里那些“静默失联”的文明；太虚镇印中透露的宇宙级灾难真相；还有此刻这数以千计被当作标本陈列的存在……
个人的痛苦，在这些宏大而冰冷的现实面前，反而显得渺小了。
她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是一片沉寂的虚无。
暗红色光束持续了整整三十息，然后缓缓收敛。
石碑表面的符文浮现时，竟罕见地出现了半息的延迟:
“痛苦阈值:无法测量(检测到异常认知架构——个体痛苦被置于某种更宏大的认知框架下消解)。意志韧性评级:超越标准量表上限。备注:此结果需提交至核心处理单元进行二次分析。”
厅堂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妙的波动——如果机械的声音也能称之为“语气”的话:
“评估出现预期外数据。启动备用协议。”
中央的透明晶体旋转速度加快。
剩余的九座石碑同时亮起，九种不同颜色的光芒交织成一张网，将鹿笙完全笼罩。这一次的评估不再是单项测试，而是全面的、立体的、多维度同时进行的扫描。
鹿笙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在被解构、分析、记录:从道基的每一丝裂痕，到心境的每一次波动；从古器碗的共生状态，到寂灭令的融合程度；甚至包括她在万青之源建立的“法则之网”残留印记，在荒芜回廊与怨念幽灵互动的记忆碎片……
所有一切，都在被读取。
她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反过来“感知”到了这个评估系统的一些东西。
这个系统很古老——远比外面静滞舱中那些“标本”更古老。它的规则架构中，沉淀着至少三个宇宙周期的演变痕迹。
它的设计初衷，似乎真的是“评估”而非“毁灭”。那些测试项目，与其说是在筛选合格的“标本”，不如说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资质”的持有者。
而最后那道关于痛苦阈值的测试……系统似乎对“无法测量”的结果既困惑，又重视。
九色光芒持续了百息，才缓缓散去。
十二座石碑全部黯淡下来，只有中央的透明晶体还在旋转，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
“初筛评估完成。生成综合报告。”
“目标编号:临时标记wt-。”
“本源资质评级:s级(原生寂灭，纯度优异)。”
“意志资质评级:ex级(异常架构，需核心单元进一步分析)。”
“能量状态评级:e级(枯竭，濒临崩溃)。”
“综合建议:目标具备极高潜在价值，但当前状态危险。建议立即转入‘本源修复与稳定程序’，同时提交意志资质异常报告至‘深瞳观测站’进行专项研究。”
声音停顿。
透明晶体停止旋转，投射出一道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以及——三个选项。
“请选择后续处置方案:”
“选项一:接受本源修复程序，并自愿配合深瞳观测站研究。可获得标准研究对象待遇(生命保障、基础资源供给、有限活动权限)。”
“选项二:拒绝修复程序，直接转入深瞳观测站进行强制研究。导致能量枯竭状态下存活率低于7。”
“选项三:申请‘挑战者试炼’。通过试炼可获得‘预备成员’资格，享有对应权限与资源。
鹿笙的目光落在第三个选项上。
挑战者试炼。
这个词汇，让她想起了青枢遗言中的某些片段——“归墟之眼原为寂灭一脉试炼之地……后被侵占……试炼规则或遭篡改……”
如果这里原本真的是寂灭一脉的试炼场，那么“挑战者试炼”或许保留了一些原始的设计。而“预备成员”资格——听上去比“研究对象”好得多。
但她现在的状态……
能量评级e级，枯竭濒临崩溃。态去挑战失败率993的试炼，无异于自杀。
可选项一和选项二，都是将她彻底置于被研究、被控制的境地。那个“深瞳观测站”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友善的地方。
“请在三循环单位内做出选择。”
系统的声音提醒道。一个倒计时的虚影在光幕上浮现，开始缓慢跳动。
鹿笙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修复，需要资源，需要时间恢复。但不能以失去自由为代价。
那么……
“我选择，”她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选项三。”
“申请挑战者试炼。”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厅堂的规则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那个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确认选择:挑战者试炼。”
“根据目标当前能量状态，自动匹配试炼难度修正:基础难度下调30。但仍需警告:以e级能量状态进入试炼，存活率预估将从137降至52。”
“最终确认:是否开启试炼？”
鹿笙看着光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52的存活率。
她点了点头。
“开启。”
厅堂中的乳白色光芒骤然熄灭。
黑暗降临。
但在黑暗深处，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不是实体意义上的门，而是一道贯穿了多重规则维度的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传来遥远而古老的寂灭气息。
那是真正属于“归墟”本身的气息，没有被任何外力改造、侵占的原始气息。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它说了句评估报告之外的话:
“祝你好运，挑战者。”
“希望你能走到最后——走到那个连我们都无法窥视的终点。”
鹿笙迈步，踏入裂隙。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厅堂重归寂静。
十二座石碑中的一座——那第三座测试痛苦阈值的石碑——表面，悄然浮现出一行新的符文，又迅速隐去。
那符文写的是:
“检测到‘守望者’道韵残留。”
“试炼协议……追溯原始版本。”
“连接:归墟之眼——核心传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