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很小。
长宽不过三丈,高仅一丈有余。墙壁由未经打磨的粗糙石砖砌成,砖缝间长满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在空气中散发着极微弱的规则荧光。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不是腐朽,而是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寂静。
石室没有门。
鹿笙刚才跌落的暗红色裂隙,此刻已经闭合,没留下一丝痕迹。仿佛她是从石头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唯一的出口,或者说唯一的“异常”,就是石室正中央那张石桌,以及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
笔记的封皮是一种暗褐色的皮革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摊开的那一页,纸色泛黄,墨迹早已褪成淡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不是普通的墨,而是融入了某种规则力量的书写媒介,历经无数纪元仍未被时光彻底抹去。
鹿笙缓缓起身。
刚才的“规则下沉”几乎耗尽了她的最后力气。归墟之誓的反噬正在体内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枯竭的道基如干旱龟裂的河床,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循环都显得艰难。
但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本笔记。
而是先环顾四周。
《弈天筹》以近乎本能的状态运转,分析着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细节:
墙壁苔藓的规则辐射频率,与归墟之眼其他区域的能量特征存在73的偏差。
空气中的尘埃分布不均匀,靠近石桌的区域明显更薄,说明近期有过微弱的扰动——不是气流,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翻阅”。
石桌表面有一圈近乎不可见的能量残留,构成一个微型的“时间静止结界”的残余印记,但已经失效至少三个宇宙周期。
而最重要的发现是——
石室本身,不在控制系统记录的任何坐标上。
《弈天筹》的推演显示,这里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空间夹层。它的存在依托于归墟之眼底层的原始规则网络,但又独立于终末收割者后来铺设的所有监控体系。就像一个老宅子里,只有建造者才知道的暗格。
鹿笙走到石桌前。
她没有立刻去翻阅笔记,而是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石桌边缘。
冰凉的触感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段破碎的“记忆回声”——不是主动传递的信息,而是漫长时间中,物体本身记录下的规则印记。
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这个石桌前,用羽毛笔在笔记上书写。身影的面容无法辨认,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深邃、疲惫,但眼底深处燃烧着某种无法熄灭的火焰。
那是初代守望者,星痕。
“后来者……”
记忆回声中有声音,苍老而平静:
“当你来到这里时,我应该早已不在了。归墟之眼恐怕也已沦陷。”
“不必悲伤,这是注定之事。我们曾抗争过,但敌人的力量……超出了我们当时的理解。”
“留下这些,不是为了传授什么高深的功法或秘密,而是为了告诉你三件事——”
声音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斟酌措辞:
“第一,终末收割者,并非天然存在的敌人。他们曾经和我们一样,是‘守望者’。”
鹿笙的指尖微微一顿。
记忆回声继续:
“在宇宙第二周期的末期,一部分守望者见证了太多文明的终结,承受了太多‘寂灭’的沉重。他们开始怀疑:我们守护的这种‘自然终末’,究竟有何意义?既然万物终将归于虚无,为何不加速这个过程,将‘终末’本身掌控在手中,创造一个由我们定义的‘完美终结’?”
“分歧由此产生。激进派最终叛离,成立了‘终末收割者’。他们开始系统化地收集‘痛苦’、‘绝望’、‘终末之种’,试图建造一个可以掌控整个宇宙终结进程的‘终末引擎’。”
“我们与他们战斗过。但败了。”
“不是败在力量,而是败在……理念。他们说服了太多人,太多文明,太多本应站在我们这边的存在。”
声音中透出一丝苍凉的苦笑:
“于是,归墟之眼被侵占。我们的观测站,变成了他们的实验场。我们的试炼之地,变成了他们的标本陈列馆。”
“这是第一件事:了解你的敌人,以及他们从何而来。”
记忆回声微微波动:
“第二件事:关于‘星宴’。”
鹿笙屏住呼吸。
“星宴,不是终末收割者创造的。它比他们更古老,甚至比我们寂灭一脉更古老。它来自宇宙第一周期,那个连规则都尚未完全稳固的时代。”
“我们至今未能完全理解星宴的本质。只知道它似乎是一种‘宇宙自检机制’——每隔漫长岁月,便会开启,邀请符合特定条件的‘见证者’参与。而见证的内容……是宇宙本身从诞生到终结的全过程。”
“终末收割者之所以疯狂追逐星宴,是因为他们认为,只要能掌控星宴,就能彻底理解宇宙终结的全部奥秘,从而真正实现‘完美终结’的蓝图。”
“但我们怀疑,星宴的真相,可能远比这更……复杂。”
“这是第二件事:星宴,是钥匙,也是陷阱。慎重对待。”
记忆回声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
“归墟之眼中,隐藏着一件连终末收割者都未能发现的东西。”
“在第七预备场最深处的‘规则奇点’核心,有一个被初代守望者们共同封印的‘火种’。那不是武器,不是传承,而是……一个‘可能性’。”
“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因为任何直接的描述,都可能被终末收割者的监控系统捕捉到。”
“我只能告诉你,寻找它的方法:”
“当你集齐三枚‘守望者印记’时,归墟之誓会产生共鸣。跟随共鸣,穿过三重‘虚无回廊’,在一切规则的尽头,时间静止之处,你会看到一扇门。”
“推开那扇门,你会看到真相。”
“而推开门的钥匙——”
记忆回声在此处彻底消散。
石桌恢复了冰冷与沉默。
鹿笙缓缓收回手指,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现在她明白了。
这个石室,这些记忆回声,都是初代守望者留下的“保险”。它们被隐藏在规则夹层中,只有真正通过试炼、获得归墟之誓认可的继承者,才能抵达这里。
而笔记本身……
她终于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比记忆回声中的更加清晰,仿佛书写者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些文字上:
归墟之眼观测记录
记录者:星痕
笔记的内容并非连续的叙述,而是零散的记录、实验数据、观测结论、以及……一些近乎疯狂的猜想。
鹿笙一页页翻阅。
她看到了:
关于“终末之种”的早期研究——终末收割者发现,某些文明在彻底毁灭前,会凝聚出一种特殊的“规则结晶”,蕴含着那个文明全部历史、文化、存在痕迹的“终末精华”。他们认为,收集足够多的终末之种,就能拼凑出宇宙终结的完整图谱。
关于“痛苦提纯”的技术原理——如何将个体的痛苦剥离、放大、提纯,转化为一种可以驱动“终末引擎”的规则燃料。
关于“星宴钥匙碎片”的猜测——星宴的邀请函并非实体,而是某种“规则状态”。终末收割者试图通过收集特定寂灭特质,人工合成“钥匙”。
还有……
关于“那个东西”的只言片语。
笔记的中间几页,被刻意撕掉了。残留的纸页边缘,能看到焦黑的痕迹——不是烧毁,而是被某种高强度的规则辐射直接湮灭。
但在最后一页,鹿笙看到了一段完整的记录:
……今天,我们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归墟之眼已经失守。终末收割者的主力军团即将抵达。我们无法守住这里了。
但有些东西,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我们将‘火种’封印在了规则奇点核心。那不仅仅是某个物品,而是……一个‘选择’。后来者,当你看到这些时,或许宇宙已经到了最黑暗的时刻。
但请记住:终末收割者所追求的‘完美终结’,本身就是最大的悖论。
终结之所以是终结,正因为它是不可掌控、不可预测、不可规划的‘必然’。一旦有人试图掌控它,终结本身就已经变质,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可怕的,名为‘永恒囚笼’的东西。
我们的抗争失败了。
但火种还在。
只要火种还在,薪火……就不会真正熄灭。
——星痕,绝笔。
最后一笔的墨迹拖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页。
仿佛书写者在写下这些字时,用尽了全部力气。
鹿笙合上笔记。
石室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她终于理解了全部。
终末收割者的来历,星宴的真相,初代守望者最后的挣扎,以及……那个被封印的“火种”。
她需要找到它。
但首先,她需要活下来,需要恢复力量,需要集齐三枚“守望者印记”。
目前她只有一枚——来自归墟之誓的认可。
另外两枚在哪里?
《弈天筹》开始运转,结合笔记中的信息进行推演。
线索一:终末收割者曾经也是守望者,那么他们的“叛离”必然留下了某种“对立印记”。
线索二:星宴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印记源头”。
线索三:归墟之眼中那些被制成标本的古老存在,其中或许有知晓秘密的。
推演需要时间。
但鹿笙没有时间了。
她能感觉到,石室外部的规则正在波动——控制系统的搜索网,正在向这片区域收缩。虽然这个夹层空间很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终末收割者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异常。
她必须立刻离开。
但去哪里?
回静滞回廊?那里现在肯定是重点监控区域。
去星骸长廊?那是陷阱。
留在石室?等于坐以待毙。
《弈天筹》给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方案:
反向利用控制系统对“标本”的关注。
具体来说——伪装成一具新捕获的“野生标本”,混入静滞回廊的普通样本中。
听起来疯狂,但存在可行性:
第一,鹿笙现在的状态极差,道基枯竭,生命体征微弱,与那些被剥离本源的标本非常相似。
第二,她拥有寂灭令,可以模拟出“被剥离痛苦”后的那种“规则空壳”状态。
第三,她刚刚引发了静滞回廊的混乱,控制系统为了尽快恢复秩序,很可能会启动“快速收容程序”,对新送来的样本进行简化处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Ω-001标本眉心的黑色晶体,与她存在共鸣。如果她能接近那具标本,或许能从中获取更多信息,甚至……找到第二枚守望者印记的线索。
风险极高。
一旦被识破,她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直接成为新的Ω级标本。
但这是目前唯一有机会破局的路径。
鹿笙做了决定。
她将笔记收入怀中——不是古器碗,而是贴身存放。这本笔记蕴含的规则波动太特殊,放入储物空间反而可能被探测到。
然后,她开始执行伪装。
寂灭令在体内缓慢运转,将她的生命体征压制到近乎“临床死亡”的状态。道基的枯竭在此刻反而成了优势——没有任何活跃的规则波动。
古器碗提供了一层最基础的“信息伪装”,让她看起来像是被某种规则封印禁锢的状态。
归墟之誓……不能带。
这柄剑的规则特征太强烈,无论如何伪装都会被探测到。
鹿笙将剑从古器碗中取出,握在手中,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弈天筹》都认为太过疯狂的事——
她将归墟之誓,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不是真正的物理刺入,而是“规则融合”。剑体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没入她的心口,与寂灭令暂时融为一体。
这样,剑的气息会被她的生命体征完全掩盖。
代价是:她本就脆弱的道基,将承受双倍的压力。剑体每一次脉动,都会对她的规则结构造成持续性的损伤。
但她别无选择。
伪装完成。
鹿笙躺在石室冰冷的地面上,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微弱,直至彻底停止。
规则层面的“生命迹象”也随之沉寂。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具刚刚被剥离了本源、等待处理的“新鲜标本”。
下一步,是如何“被捕获”。
她催动古器碗,释放出一道极微弱的“规则扰动”,穿透石室的屏障,触动了外部监控系统的一个低级警报。
一息。
两息。
三息。
暗金色的光芒从石室顶部渗透下来。
一道扫描光束笼罩了她的身体。
系统的声音响起,这一次是机械化的汇报语调:
“检测到未知规则扰动源。”
“坐标:第七预备场未登记区域,空间夹层k-73。”
“发现生命体……检测中……”
“生命体征:已终止。规则本源:寂灭序列,纯度评级‘原生级’。痛苦剥离状态:疑似完成。能量等级:枯竭。”
“初步判断:野生寂灭本源携带者,在躲避清除过程中误入空间夹层,因伤势过重死亡。”
“根据标本回收协议第三章第五条,启动‘残骸收容’程序。”
暗金色光芒凝聚成一道牵引光束,将鹿笙的身体包裹,缓缓升起。
穿过石室顶部,穿过规则夹层,穿过第七预备场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
最终,她被送入一个银白色的密闭空间。
空间内部充斥着琥珀色的凝胶——与静滞回廊中的一模一样。凝胶从四周涌来,将她包裹、浸没、填充。
窒息感传来。
不是生理上的窒息,而是规则层面的“窒息”——这些凝胶在固化她当前的“标本状态”,防止任何意外苏醒。
鹿笙保持着意识的绝对静止。
她像一块真正的石头,沉入凝胶深处。
银白色空间开始移动,沿着预设的轨道,向静滞回廊驶去。
透过凝胶和舱壁,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外部的情况:
控制系统正在全面搜查那个“消失的挑战者”,大量资源被调往星骸长廊和培育场区域。
静滞回廊刚刚平息的混乱,让系统对这里的监控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注意力窗口”——它更关注防止内部标本再次暴动,对外部新送来的“残骸”反而会进行简化处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但鹿笙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当舱体抵达静滞回廊,被接入某个空置的静滞舱时,她必须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让自己被安置在Ω-001标本附近。
然后,在系统的监控盲区,尝试与那枚黑色晶体建立联系。
找到第二枚守望者印记。
找到通往“规则奇点”核心的路径。
找到……那个最后的“火种”。
舱体在轨道上平稳滑行。
凝胶中的鹿笙,意识沉入最深层的静默。
等待。
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