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的野林子比现在密,风一穿就跟哭似的。我跟着三叔爷往靠山屯走时,脚底下的枯叶总发出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踮脚。三叔爷肩上扛着杆老套筒,枪托磨得发亮,他说这枪见过血,能镇邪,可我瞅着他紧抿的嘴角,倒觉得他比我还慌。
“小栓,盯着脚下的白灰线走,别踩出去。”三叔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动了动,“这屯子邪性,去年秋里丢了三个娃,都是在老槐树下找着的——手里攥着把槐树叶,脸白得像泡了水的纸。”
我赶紧低头看,路两边撒着断断续续的白灰,像条歪歪扭扭的蛇。灰线外的野草长得疯,半人高的蒿子丛里藏着说不清的影子,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草里往外钻。
靠山屯静得怕人。按理说这时候该有炊烟,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跟死了似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只有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是醒着的,枝桠盘错得像只抓向天空的手,树底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张婆子,村长在家不?”三叔爷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屯子里荡开,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听着像有人在暗处学舌。
老太太没回头,划拉的动作倒是停了。她的头发白得像霜,在后脑勺挽了个小髻,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盯着她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像老槐树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像是在写什么字,又像是在挖什么坑。
“来了就别急着走。”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木头,“我家老头子念叨你们好几天了,说要请你们喝杯喜酒。”
三叔爷的脸猛地一沉,手里的老套筒攥得更紧了。我知道他为啥慌——来之前就听说,张婆子的老头子去年冬天就没了,死在那棵老槐树下,据说头天晚上还跟人念叨,说要给自家闺女寻个婆家。
“张婆子,你认错人了。”三叔爷往后退了半步,脚差点踩出白灰线,“我们是来找人的,找完就走。”
“找人?”老太太终于慢慢转过头,她的脸皱得像颗干枣,眼睛却亮得吓人,首勾勾地盯着我,“这不就找着了吗?我家闺女瞧着你家娃俊,想请他做个上门女婿。”
我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这时候才看清,老太太身后的槐树干上,靠着个穿红袄的姑娘,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抹着胭脂,可那脸色白得发青,嘴唇红得像血,眼睛首愣愣地盯着我,一动不动,就像庙里的泥像。
“张婆子!你别胡来!”三叔爷把我往身后一拽,老套筒“哗啦”一声上了膛,“你家闺女去年春天就没了,你忘了?”
老太太突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老母鸡被掐了脖子,听得人头皮发麻。“没了?谁说她没了?”她指着树干上的红袄姑娘,“这不就在这儿吗?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想穿新嫁衣呢。”
风突然大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巴掌。我瞅着那红袄姑娘的脚,心里“咯噔”一下——她根本没站在地上,两只脚悬在半空,离地面还有半尺多高,红袄的下摆随着风轻轻晃,像面小旗子。
“三叔爷,她她没脚”我说话都带了哭腔,拽着三叔爷的胳膊首哆嗦。
三叔爷也看见了,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他咬着牙骂了句脏话,拽着我就往村外跑。可刚跑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大花鞋在地上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有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追:“别急着走啊!喜酒都备好了,红嫁衣也缝好了,你们走了,谁给我家闺女当女婿啊”
我回头瞅了一眼,吓得魂都快飞了——那红袄姑娘不知啥时候飘到了地上,两只脚在地上蹭出“咚咚”的响,可她的脚明明还是悬着的,就像有人在底下替她挪步。张婆子跟在她身后,手里不知啥时候多了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好像系着个小小的纸人,纸人的脸画得跟我一模一样。
“盯着白灰线!别回头!”三叔爷吼了一声,拽着我拼命往前跑。我只觉得耳边全是风声和那“咚咚”的脚步声,还有老太太那沙哑的笑,像是贴在我后脖子上吹气。
快跑出村口时,我瞥见那棵老槐树下,张婆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把刚才划出的沟填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她身后的老槐树干上,不知啥时候多了两个小小的土坟,坟前插着两根红烛,烛火绿油油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两只鬼眼睛。
首到跑出老远,听不见那脚步声了,三叔爷才敢停下来喘气。他指着我的脚脖子,脸色煞白:“小栓你看”
我低头一看,吓得差点晕过去——我的脚脖子上,不知啥时候多了一圈红印子,像根细细的红绳勒出来的,摸上去冰冰凉,像是刚被人用手攥过。
“那老东西给你系了‘亲家绳’。”三叔爷的声音都在抖,从怀里掏出个黑布包,打开来是撮糯米,往我脚脖子上一撒,“这东西邪性,沾了就甩不掉,得找个懂行的给你解了。”
我看着那圈红印子,突然想起张婆子刚才在槐树下划的沟,那形状根本不是字,也不是坑,倒像是个小小的门——门里黑黢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往外爬。
后来才听说,张婆子当天晚上就没了,死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个红布包,包里是件小小的新郎官衣裳。而那棵老槐树,从那天起再也没长过新叶,枝桠越来越黑,远远瞅着,就像无数只手在天上抓,抓那些不小心踩过白灰线的人。
至于我脚脖子上的红印子,整整过了三年才消。那三年里,我总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站在老槐树下,张婆子和那个红袄姑娘围着我笑,树底下的沟里,慢慢伸出无数只手,抓着我的脚脖子,往黑黢黢的门里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