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满十六,跟着枪爷在关外的老林子里讨生活。枪爷不是我亲爷,是镇上的老猎户,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据说是年轻时跟黑瞎子拼命留下的。他总背着杆磨得发亮的老猎枪,枪托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镇”字,说能镇住不干净的东西。
入秋那阵,山里头邪乎事格外多。先是二柱子家的羊一夜间全死在了羊圈里,死状蹊跷,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舌头伸得老长;接着是王寡妇半夜听见后窗有小孩哭,开窗一看,就见个穿红袄的小丫头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串铜铃,见她开窗就嘿嘿笑,第二天再看,墙根下只有串锈得不成样的铜铃,铃身上还沾着几根黑糊糊的毛发。
枪爷那段时间总皱着眉,烟袋锅子敲得噼啪响。“是那棵老槐树作妖了。”他猛吸口烟,烟圈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散开,“前清那时候,那树下埋过个吊死的戏子,穿的就是红袄。”
我听得后脖颈子发毛。那棵老槐树在镇子东头的乱葬岗边上,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抓挠的鬼手。镇上的人从不敢靠近,说太阳落山后,树底下能听见唱戏的调调,咿咿呀呀的,能勾走人的魂。
出事的第三天,镇长揣着两斤老白干找到枪爷。“老哥哥,你得救救镇子啊。”镇长脸都白了,“昨晚李木匠家的小子丢了,有人看见他往乱葬岗跑,手里还拿着串铜铃”
枪爷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备家伙,今晚去会会那老东西。”
天黑透时,我和枪爷背着猎枪,提着马灯往乱葬岗走。月光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风刮过枯树枝,呜呜咽咽的像哭。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有铃铛响,叮铃叮铃,脆生生的,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别回头,走快点。”枪爷压低声音,手里的猎枪握得更紧了。
我不敢说话,只觉得后脊梁凉飕飕的,像有双眼睛盯着。马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得路边的坟包影影绰绰,有的坟头还插着半截没烧完的纸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要从土里爬出来。
离老槐树还有几十步远,就看见树下站着个小小的人影,穿件红得发黑的袄子,背对着我们,手里的铜铃正叮叮当当地响。树底下还躺着个孩子,正是李木匠家的小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放下孩子,滚回你的地下去!”枪爷大喝一声,猎枪“哗啦”一声上了膛。
那红袄小丫头慢慢转过身,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哪是什么丫头,脸皮皱巴巴的像块老树皮,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细的牙。她手里的铜铃越响越急,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像是下了场黑雨。
“嘻嘻,又来送替身了”她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这孩子的魂,我要定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飘了起来,红袄在风里鼓鼓囊囊的,像只张开翅膀的蝙蝠。树底下的泥土开始冒泡,一只只青灰色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抓向地上的孩子。
“开枪!”枪爷喊了一声,自己先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林子里炸响,子弹打在红袄上,却像打在棉花上,没起一点作用。那小丫头笑得更欢了,铜铃猛地朝我们甩过来,串铃的绳子不知何时变成了根乌黑的头发,缠向枪爷的脖子。
枪爷早有防备,一矮身躲过,从怀里掏出个黄纸包,“唰”地扯开,里面是些黑糊糊的粉末,他猛地撒向红袄丫头:“烧过的糯米混着黑狗血,看你怕不怕!”
粉末落在红袄上,“滋滋”冒起白烟。小丫头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黑洞洞的眼睛里冒出绿光:“你找死!”
她猛地朝我扑过来,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烂了的肉。我吓得腿都软了,举着猎枪却忘了扣扳机。就在这时,枪爷扑过来把我推开,自己却被红袄丫头缠住了胳膊。那丫头的手凉得像冰,指甲又尖又长,一下子就划破了枪爷的袖子,血珠立马渗了出来。
“拿着这个,去打树最粗的那根枝桠!”枪爷从腰里解下把短刀扔给我,刀柄上刻着个“镇”字,“那是它的命门!”
我捡起短刀,看见枪爷正和那丫头缠斗,他胳膊上的伤口越来越深,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树下的手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抓到孩子了。我咬咬牙,绕到树后,瞅准最粗的那根枝桠爬了上去。
枝桠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像是树胶,又腥又臭。我爬到一半,突然感觉脚被什么抓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张贴在树干上的人脸,眼睛鼻子都陷在树皮里,正咧着嘴朝我笑。我吓得手一松,差点掉下去,赶紧用短刀去砍,那人脸“嗷”地叫了一声,缩了回去。
好不容易爬到枝桠顶端,我举起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劈。“咔嚓”一声,枝桠应声而断,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
“啊——”树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红袄丫头身上冒出黑烟,像被点燃的纸人一样缩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小堆灰烬。那些从土里伸出来的手也“唰”地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从树上跳下来,跑到枪爷身边。他脸色苍白,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眼睛却亮得很。“赶紧把孩子弄醒。”他指了指地上的小子。
我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有气,就是昏迷不醒。枪爷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桃木牌,塞进孩子嘴里,又往他脸上泼了点随身带的老白干。没过一会儿,孩子“咳咳”地醒了过来,看见我们,哇地哭了:“我看见个红衣服的姐姐,她说带俺去吃糖”
“没事了,回家吧。”枪爷拍了拍他的头,自己却踉跄了一下。
我们背着孩子往回走,没走几步,枪爷突然停住了,回头看向那棵老槐树。月光不知何时从云里钻了出来,照在断了的枝桠上,我忽然看见,那截断枝的断口处,竟慢慢长出了张人脸,正对着我们,露出个诡异的笑。
枪爷把猎枪往地上一顿,冷冷地说:“还没完事呢。”
他从包里拿出个布偶,是用黑布缝的,眉眼处用朱砂画着,看着就透着邪气。“这是我早准备好的替身,”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烧了它,能保镇子十年太平。”
火折子点燃了布偶,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枪爷脸上的疤忽明忽暗。布偶在火里扭曲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像是有人在哭。
烧完布偶,枪爷又在树下埋了把桃木剑,剑柄朝上,说能镇住树底下的东西。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对我笑了笑:“小子,今晚没吓尿裤子,算有种。”
我刚想咧嘴笑,突然发现枪爷胳膊上的伤口不对劲——那伤口周围的皮肤竟变成了青黑色,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枪爷,你的胳膊”
枪爷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伤口。“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那串铜铃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月光照着,泛着幽幽的光。我总觉得,那铃铛还在响,叮铃,叮铃,像在谁的心里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后来,李木匠家的小子好了,镇上也再没出过邪乎事。只是枪爷的胳膊再也没好利索,那青黑色的印记越来越大,到了冬天,整只胳膊都动不了了。
开春的时候,枪爷让我把他那杆老猎枪埋在老槐树下。“它欠我的,总得还。”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东边的乱葬岗,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
我去埋枪的时候,发现那棵老槐树的断枝处,又长出了新的枝桠,绿油油的,看着格外精神。只是那枝桠的形状,像极了一只抓挠的手。
埋好枪往回走,我听见身后又传来铃铛响,叮铃,叮铃。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我突然想起枪爷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你以为镇住了,其实只是暂时睡着了。等它醒过来的时候,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枪爷变成了棵老槐树,枝桠上挂着串铜铃,叮铃叮铃地响。树下站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正仰着头,对我嘿嘿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