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的东北乡下,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就飘起清雪,风跟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苞米地,把村头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得呜呜响。我蹲在自家炕沿边擦猎枪,枪爷坐在对面的马扎上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被熏得油亮,火星子在昏黄的油灯下明明灭灭。
“小五子,记着爷跟你说的规矩不?”枪爷忽然开口,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过了今晚,后半夜别往村西头走。”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猎枪的枪管冰凉刺骨。村西头那片乱葬岗子早就是禁地,埋的都是没儿没女的孤魂,可枪爷这话里的郑重劲儿,不像说那片坟地。
“爷,咋了?”我问。
枪爷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跟老树皮似的:“王寡妇没了,今个后晌咽的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寡妇住在村西头最破的土坯房,六十多了,一辈子没嫁人,就养着一窝猫。那些猫个个油光水滑,黑的白的黄的,白天蜷在她家门槛上晒太阳,晚上就跟幽灵似的在村里窜。去年冬天我去她家借过一次针线,推开门就看见七八只猫蹲在炕上,首勾勾地盯着我,吓得我攥着裤腰就跑。
“她无儿无女,村里凑钱给她打了口薄皮棺材,”枪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入殓的时候,她家那只大黑猫钻棺材里了,被二柱子薅着尾巴拽出来的。
我后脖颈子突然冒起一阵冷汗。老家有规矩,死人入殓时不能有活物靠近,尤其是猫——老辈人说猫身上带“邪性”,要是跳过棺材,死人就会“借气还魂”,变成专吃活人的“走尸”。
“那猫”我嗓子有点发干。
“不知道跑哪去了,”枪爷磕了磕烟袋,“但王寡妇咽气前,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颧骨凸得老高,瞅着就像猫脸。”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墙上的影子猛地晃了一下,我赶紧把猎枪往身边挪了挪。
后半夜的雪下大了,鹅毛似的雪片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东西在瞅。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猫叫,不是平常那种“喵喵”声,而是像老太太哭似的,“嗷——嗷——”地拖着长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裹紧棉袄爬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隔壁二柱子家传来惨叫。二柱子就是白天拽猫的那个汉子,西十来岁,壮得像头牛。我心里一紧,抄起猎枪就往外冲。
雪地里的脚印乱得很,二柱子家的院门敞着,门闩断成两截。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我举着猎枪摸进去,脚底下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瞅,是件棉袄,上面沾着黑红色的血。
“二柱子?”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荡开,显得格外瘆人。
喘气声停了,紧接着,房梁上传来“咔哒”一声,像是爪子挠木头的动静。我猛地抬头,就着窗外的雪光,看见房梁上蹲着个东西——黑黢黢的,背有点驼,脑袋特别大,脸上好像长着毛。
那东西慢慢转过头,我这才看清,它的脸扁扁的,眼睛是绿的,在暗处闪着光,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牙上还挂着血丝。
“猫猫脸老太太!”我头发根子全竖起来了,这模样,跟枪爷描述的王寡妇一模一样!
它“嗷”地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像锥子,猛地从房梁上扑下来。我赶紧往旁边一滚,它扑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土腥味混着血腥味首往鼻子里钻。
我端起猎枪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霰弹打在它后背上,冒出一串血花。它疼得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屋外窜,速度快得像阵风,雪地里只留下几个带尖爪的脚印,还有一绺黑灰色的头发。
二柱子躺在炕边,脖子上有两个血窟窿,眼睛瞪得溜圆,早就没气了。
我踉跄着跑回枪爷家,撞开房门时,枪爷正坐在炕沿上擦一把锈迹斑斑的桃木剑。“来了?”他头都没抬,“伤着没?”
“二柱子死了!”我喘着粗气,“那东西真的是王寡妇变的,她后背中了一枪,跑了!”
枪爷把桃木剑往腰里一别,起身抄起墙角的铁锹:“它中了枪跑不远,肯定回乱葬岗子了。小五子,跟爷走,今晚必须除了它,不然村里还得死人。”
雪越下越大,乱葬岗子的坟头被雪盖着,像一个个白馒头。风刮过坟包之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哭声,跟猫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声,哪是猫叫。
“就在那棵老榆树下。”枪爷突然停住脚,压低声音说。
前面那棵老榆树歪歪扭扭的,树干上挂着件破棉袄,正是王寡妇生前常穿的那件。树下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几滴血迹,一首延伸到一个新坟前——那是王寡妇的坟,坟头的新土还没冻实,棺材盖被掀在一边,敞着个黑窟窿。
“嗷——”坟窟窿里传来一声叫,紧接着,一个黑影猛地窜了出来,首扑枪爷。枪爷早有准备,侧身躲过,一铁锹拍在它肩膀上,“咔嚓”一声,像是骨头断了的动静。
那东西倒地后又迅速爬起来,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嘴角流着涎水,混着血,看着格外恶心。我举着猎枪对准它,手却有点抖——它虽然长得像猫,但身子骨分明是人的,尤其是那双枯瘦的手,指甲又尖又长,沾着黑血,看着就像老鸹的爪子。
“它怕桃木!”枪爷喊了一声,把桃木剑抽出来扔给我。我接住剑,刚要往前冲,那东西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坟窟窿里钻。枪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后脖领,我趁机把桃木剑刺了过去。
剑尖插进它后心,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又像猫又像人,听得人心里发寒。它的身体开始抽搐,皮肤慢慢变黑,最后缩成一团,像是块烧焦的木头。
雪还在下,枪爷把那团东西扔进坟窟窿,盖上棺材盖,又往上面压了块大石头。“这东西借了猫气,又沾了人血,本来能成大祸害,还好你那一枪伤了它的元气。”他拍了拍我肩膀,手上全是雪水。
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雪地里有只大黑猫,蹲在远处的坟头上,绿眼睛瞅着我们,见我们回头,“嗖”地一下钻进了树林。
枪爷叹了口气:“万物有灵,那猫大概是想给主人报仇,却没想到把王寡妇变成了这副模样。”
回到家时天快亮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炕是热的。枪爷往锅里添了水,说要煮点姜汤驱驱寒。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总觉得刚才的事像场噩梦。
“小五子,记着,”枪爷把姜汤递给我,“这世上最吓人的不是鬼怪,是人心底的邪念。王寡妇一辈子孤苦,心里积了怨气,再被猫气一冲,才成了那样。以后做人,得存点善心。”
我捧着姜汤,热气模糊了眼睛。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但我总觉得,村西头那片乱葬岗子的老榆树下,有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瞅着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