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之契结成后的三日,是新星流宗难得的安宁时光。陆泽身形已恢复至孩童大小,虽离原本模样尚远,却已能自由活动。他与凌清雪、苏九儿同住一院,白日论道练剑,夜晚观星饮茶,倒真有些寻常道侣的烟火气。
只是那枚三色玉佩始终悬在心头。第九劫“求不得”,会以何种形式降临?三人私下推演多次,皆无头绪。求不得之苦,可求长生不得,可求挚爱不得,可求心安不得……范围太广,防不胜防。
第三日黄昏,陆泽正在院中陪苏九儿修剪一丛灵植。她四尾灵巧地卷着剪刀,嘴里哼着青丘小调,不时偷瞄陆泽一眼,眼中满是欢喜。凌清雪坐在石桌旁擦拭星陨剑,冰蓝剑身映着晚霞,柔和了她素来清冷的侧脸。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苏九儿剪下一枝枯叶,轻声道。
陆泽正要答话,怀中三色玉佩骤然发烫。他心头一紧,取出一看,玉佩表面正缓缓浮现字迹:
“求不得劫,启。”
“三择一:”
“一者,陆泽散尽八劫之力,重归凡胎,可保二女无恙;”
“二者,凌清雪兵解转世,冰鸾道果尽赠苏九儿,可续陆泽生机;”
“三者,苏九儿焚尽九尾血脉,返祖归源,可补天道裂痕。”
“择定则劫消,不择则三刻后,三魂同殒。”
字迹冰冷如铁。院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九儿剪刀“当啷”落地,四尾僵直。凌清雪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剑身轻颤。陆泽盯着玉佩,脑海中嗡嗡作响——这根本不是选择,是绝路!无论选哪一条,都意味着彻底失去!
“假的……”苏九儿声音发抖,“肯定是心魔又来骗我们!”
凌清雪却摇头,星眸中闪过痛色:“是真的。我能感应到,天地法则正在收束,三刻之限不虚。”
王铁柱闻声冲进院来,看清玉佩字迹后,眼珠子都红了:“哪个龟孙定的破规矩!俺去砸了它!”说着就要抢玉佩。
“铁柱,住手!”陆泽喝止,“这是第九劫的法则显化,你砸不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择一,每一条路都通往失去,但或许……还有第四条路?
“我不选。”陆泽一字一顿,“你们谁也不能牺牲。”
凌清雪抬眸看他:“若不选,三刻后我们三人皆亡。”
“那就一起想办法!”陆泽脑中急转,“求不得劫看似无解,但它既然给出选择,就说明我们还有‘求’的余地。关键在于,它要我们‘求不得’什么?”
苏九儿忽然道:“我……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听姑姑讲过,九尾天狐一族上古曾有位先祖,面临类似绝境。她当时的选择是……”
“是什么?”陆泽急问。
“是把自己撕成三份,一份保夫君,一份护族人,一份镇天地。”苏九儿眼泪滚下来,“可她最终神魂俱灭,什么都没保住。”
凌清雪却若有所思:“撕成三份?若是……不撕呢?”
她看向陆泽,眼中渐亮:“陆泽,你体内已融合八劫之力,虽未圆满,却已触及此界法则本源。若我们三人将毕生修为、血脉、道果尽数渡给你,助你彻底融合九劫,或许……你能短暂达到‘合道之上’的境界,强行改写这选择!”
陆泽心头剧震:“不可!那样你们会修为尽废,甚至……”
“甚至可能魂飞魄散。”凌清雪平静接话,“但比起三条绝路,这条路至少有一线生机——你若真能突破,或许能保住我们真灵不灭,以待将来重生。”
苏九儿重重点头:“我愿意!反正……反正我这身血脉本就是捡来的机缘,给你不亏!”
“胡闹!”陆泽眼眶发热,“我宁可自己死,也不要你们冒险!”
“那我们就一起死。”凌清雪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三刻后同殒,黄泉路上也有伴。”
王铁柱在一旁急得跺脚:“董事长!两位夫人!都这时候了还争啥!俺觉得凌夫人说得有理,拼一把总比等死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玉佩上的倒计时如催命符。陆泽看着二女决绝的眼神,知道已无退路。
“……好。”他咬牙,“但你们要答应我,无论如何,守住最后一丝真灵。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把你们找回来!”
三人盘膝而坐,呈三角对掌。凌清雪眉心冰鸾剑魄浮现,化作精纯剑意洪流,涌入陆泽体内。苏九儿四尾燃起本命灵焰,祖狐心玉离体,带着温润血脉之力汇入。陆泽情丝网络全开,八劫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如饥渴的巨兽吞噬着这两股同源力量。
剧痛!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撕裂重组。陆泽身形开始膨胀,从孩童大小迅速恢复至少年模样,周身浮现出九色光华——贪嗔痴慢疑,爱别离,怨憎会,八劫之力在此刻与二女本源彻底融合!
天空骤然昏暗,雷霆如龙蛇狂舞。整个三界的修士都感到心头悸动,仿佛有什么至高存在正在诞生。
玉佩上的倒计时停在最后三息,突然“咔”一声裂开。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惊怒:
“竟敢逆改劫数……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虚空裂开,一只覆盖星辰的灰白巨手探出,直抓向三人——正是虚无之主!
“终于露面了!”陆泽猛然睁眼,眼中九色轮转。他抬手虚握,一柄由九劫之力凝聚的长剑凭空而生,一剑斩向巨手!
剑光与巨手碰撞,无声湮灭,却震得整个新星流宗地动山摇。凌清雪与苏九儿面色惨白,渡出的本源已近枯竭,却仍咬牙坚持。
“还不够……”陆泽能感到,自己离那“合道之上”的境界只差一线,偏偏这一线如天堑难越。
巨手再次压下,五指如山,掌心浮现出亿万生灵哀嚎的面孔——那是被虚无吞噬的无数世界残影!
“陆泽,接住!”王铁柱的吼声突然炸响。他不知何时已扛着撼星炮跃上半空,炮口对准的竟是自己胸口!那颗由陆泽种下的天道锚点印记,正被他生生从体内剥离,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陆泽!
“铁柱!你做什么!”陆泽目眦欲裂。
“俺这条命是你给的,现在还你!”王铁柱咧嘴一笑,身形在金光离体后开始虚化,“董事长,护好两位夫人,护好三界……别忘了,食堂得顿顿有肉……”
金光没入陆泽眉心。那是王铁柱以自身全部生机凝聚的“信力”——最纯粹的信任与守护之念。这股力量与九劫之力交融的刹那,那道天堑,破了。
陆泽身形暴涨,化作万丈法相。法相九色轮转,眉心处一枚全新的印记浮现——非天道,非虚无,而是包容万有的“混沌道印”!
“虚无,你的戏,该落幕了。”陆泽法相开口,声震九天。他双手合十,九劫之力化作滔天洪流,反向吞噬那只灰白巨手!
虚无之主发出不甘的嘶吼:“混沌道印……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但别得意,本座亿万化身,此界不过一子……”
巨手崩碎,虚空裂缝合拢。但那最后一丝灰气却趁机钻入凌清雪与苏九儿体内——虚无之主临败反扑,要拉她们陪葬!
二女同时闷哼,周身浮现灰斑,生机飞速流逝。
陆泽法相急收,恢复人身扑到她们身边。他试图以混沌道印驱散灰气,却发现这灰气已与她们濒临枯竭的本源纠缠在一起,强行驱散只会加速她们死亡。
“求不得……原来应在这里。”陆泽惨笑。他拥有了足以对抗虚无的力量,却救不回最心爱的人。
凌清雪抬手轻抚他脸颊,指尖冰凉:“别哭……我们……不悔……”
苏九儿挤出一个笑容,尾巴无力地动了动:“下辈子……我还找你……”
就在二人气息将绝之际,陆泽怀中的造化玉碟碎片突然全部飞出,在空中拼合成残缺的圆盘。圆盘投下清光,笼罩三人。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直接在陆泽识海响起:
“孩子,你已触及混沌大道,当知‘有’与‘无’本是一体。”
“她们身中的虚无之毒,唯你可解——以你混沌道印为炉,将她们纳入体内温养,以‘有’化‘无’,以‘情’续命。”
“但此法凶险,需你散尽大半修为,且温养期间,你与她们皆会陷入长眠,短则百年,长则……未知。”
陆泽毫不犹豫:“我愿意!”
圆盘清光大盛,将凌清雪与苏九儿化作两道流光,引入陆泽体内。陆泽周身浮现出三个光茧虚影——两大一小,正是三人神魂所化。
他转身看向赶来的清微真人、敖钦等人,躬身一礼:“三界之事,暂托诸位。待我们醒来……再续前缘。”
说罢,他身形化作一道九色虹光,直冲云霄,消失在天际深处。
空中只余那枚三色玉佩,缓缓落下,被王铁柱残留的一缕意识接住——他的身形已淡至透明,却仍咧嘴笑着:
“董事长,夫人……俺等你们回来。”
玉佩在他掌心,悄然浮现一行新字:
“九劫尽,混沌生。”
“待得三茧破日,方是……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