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十地交汇处并非某个具体地点,而是一处概念性的空间夹层——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但手持归墟晶石的陆泽却能清晰感应到它的“坐标”。
“真要去?”凌清雪擦拭着星陨剑,冰蓝星眸中隐含担忧,“宴无好宴。”
苏九儿四尾不安地摆动:“就是!那老怪物前脚还想夺舍你,后脚就摆谢师宴,黄鼠狼给鸡拜年!”
王铁柱正在努力把灵躯掉落的晶尘粘回去,闻言抬头:“万一它真想学做好人呢?俺师父说过,要给犯错的弟子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师父还说偷喝酒要打断腿呢,你不照样偷?”苏九儿尾巴一甩。
“那、那是两码事!”王铁柱涨红了脸。
陆泽看着掌中温润的灰色晶石,沉吟片刻:“得去。不管它是真心求学还是另有所图,这宴席摆在那里就是个隐患。与其等它哪天突然发难,不如主动去看看。”
他看向两女,笑道:“再说了,咱们仨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一顿饭?”
凌清雪与苏九儿对视一眼,同时点头。王铁柱也拍胸脯:“俺也去!万一要动手,俺还能挡几下!”
准备妥当,陆泽催动归墟晶石。灰色光芒笼罩四人,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下一刻,他们已站在一片奇异的星空中。
脚下是流淌的星河,头顶是倒悬的山川,四周悬浮着破碎的星辰残骸。而在星河中央,那张横跨天地的宴席真实地展现在眼前——白玉为桌,星辰为灯,佳肴美馔散发着诱人的灵光,与之前灰白死寂的“归墟宴”截然不同。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它穿着朴素的灰袍,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正笨拙地拿着筷子,试图夹起盘中一颗会跑的“灵珠丸子”。丸子滚来滚去,它夹了三次都没成功。
“来了?”它头也不抬,继续跟丸子较劲,“坐。”
语气平淡得像招呼老友,完全没有之前虚无之主的冰冷威严。
四人警惕地入座。陆泽在主位对面,凌清雪与苏九儿分坐两侧,王铁柱则自觉地坐到最下首——虽然那里没有椅子,他就直接盘腿坐在星河上。
“尝尝这个。”它终于夹住了丸子,却放到陆泽面前的碟子里,“‘记忆水晶羹’,用你教我的‘归档’法,把三千个世界的日落记忆提炼而成。应该……不难吃。”
陆泽看着那碗流转着晚霞色彩的羹汤,没动筷子:“你请我们来,不只是吃饭吧?”
“主要是吃饭。”它自己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眉头微皱,“味道有点……空?少了点什么。”
苏九儿忍不住吐槽:“废话!记忆是记忆,又不是真汤!你该不会以为把‘日落记忆’熬一熬就能喝出太阳味吧?”
它愣了一下,认真思考:“有道理。那该怎么让记忆有‘味道’?”
这问题把苏九儿问住了。凌清雪接口:“记忆本身没有味道,但回忆记忆时产生的情感有——比如你想起某个温暖的日落,心里会涌起暖意,那种感觉就是‘味道’。”
它若有所思,又尝了一口羹,闭目感受,半晌后摇头:“还是感觉不到。”
王铁柱小声嘀咕:“这老怪物……好像真在学啊?”
宴席继续进行。一道道菜端上来,每一道都别出心裁:“时间流沙酥”是用某个世界的时间法则碎片烘烤的,“空间断层糕”是截取空间褶皱层叠而成,“情感露珠酿”则是收集了亿万生灵的泪与笑凝成的酒液。
它吃得很认真,每道菜都要问陆泽三人的感受,然后对比自己的体验,记录差距。
“这道‘初吻糖霜饼’,你们说甜中带涩,心跳加速。”它指着盘中粉色的点心,“我尝到的只有糖的甜和饼的脆。‘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
陆泽被问得尴尬,凌清雪耳根微红,苏九儿则尾巴乱晃:“这、这怎么形容!就是……就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它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片刻,摇头:“没有兔子。”
“比喻!是比喻懂吗!”苏九儿扶额。
宴席过半,它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陆泽:“你之前说,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那如果……我想让那些被我吞噬的世界‘不被遗忘’,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陆泽认真起来。他想了想,答道:“你已经开始了——用归档法保存记忆。但还不够。记忆需要被翻阅、被讲述、被传承。你可以创造一种‘记忆传承者’,让它们去新生世界游历,把旧世界的故事讲给新世界的生灵听。”
它眼睛亮了一瞬:“就像说书人?”
“对。”陆泽点头,“但不止说书。还可以是画师、歌者、工匠……任何能将记忆转化为艺术的形式。”
它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一招。星河中飞出亿万光点,在宴席上空凝聚成一幅巨大的画卷——画卷中是无数世界的剪影:有的繁花似锦,有的战火纷飞,有的宁静如诗,有的喧闹如市。
“这些,”它轻声说,“都是我吞噬的。”
画卷展开,细节浮现。陆泽看到了一个濒临枯竭的水世界,最后一条人鱼在珊瑚丛中唱完挽歌;看到了一个机械文明的世界,最后一台机器人给自己画上笑脸后停止了运转;看到了一个只有孩童的梦境世界,孩子们在消散前手拉着手说“明天见”……
每一幅画面都承载着最后的温暖。
凌清雪眼眶微红。苏九儿尾巴轻轻缠住陆泽的手腕。王铁柱吸了吸鼻子:“怪……怪感人的……”
它看向陆泽:“如果我把这些记忆,都做成‘故事’,送给新生世界……算不算‘活着’的证明?”
“算。”陆泽郑重道,“而且是最好的证明。”
它笑了。虽然笑容还是有些僵硬,但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谢谢。这顿谢师宴,值了。”
宴席气氛缓和下来。王铁柱甚至壮着胆子跟它讨论起“记忆烤肉”的可能性——把某个美食世界的烤肉记忆提取出来,能不能复刻出味道?
就在众人以为危机彻底解除时,它忽然看向陆泽,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对了,你体内那颗‘终结种子’完全转化后,有没有感觉到……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陆泽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哦,没什么。”它给自己倒了杯酒,“就是当年我在那种子里,留了一点‘纪念品’——毕竟你是我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学生’。”
它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那‘纪念品’叫‘归墟共鸣’。当你完全接纳归墟权柄,它就会激活。”
“效果很简单:你会开始听见……所有世界的‘终末之音’。”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泽耳畔突然响起无数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跨越时空的哀鸣:某个正在崩塌的火山世界中岩浆的咆哮,某个被黑洞吞噬的星系中星辰的悲泣,某个因资源枯竭而内战的世界里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最后摇篮曲……
亿万终末之音如潮水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陆泽!”凌清雪与苏九儿同时起身。
它却平静地放下酒杯,看着抱头痛苦的陆泽,轻声道:
“别怕,这是‘毕业考试’。”
“若你能在这些声音中……找到‘新生’的旋律。”
“你便真正毕业了。”
“若不能……”
它站起身,灰袍无风自动:
“你便永远留在这里,陪我一起……聆听终末。”
宴席四周,星河开始逆流,星辰残骸聚合成牢笼。
谢师宴的真面目,此刻才完全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