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嬷嬷轻手轻脚地将薄绒毯为薛林氏掖好边角，又仔细看了看她沉睡中舒展开的眉头，这才直起身，对着碧桃露出一个满是感激的笑容。
她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碧桃会意，放轻脚步，随常嬷嬷一同退出了内室。
走到外间廊下，午后的阳光已有些西斜，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几株秋菊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常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握住了碧桃的手，那双看惯了世事的老眼此刻竟有些湿润。
“我的好小姐。”
常嬷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充满了真挚的心疼。
“今日可真是多亏了您！您瞧瞧，夫人这就睡着了，睡得这般沉……老奴这心里头，真是又高兴，又心疼您。”
碧桃微微一愣，旋即温婉笑道。
“嬷嬷言重了，不过是给干娘按按头，能费什么神。干娘能睡着，是她自己累极了，也是嬷嬷平日里伺候得周到。”
“小姐快别这么说！”
常嬷嬷连连摇头，眼眶更红了些。
“您是不知道，夫人为了佛堂这事儿，还有年底各处庄子铺子的账目、年礼预备……劳心劳神，已是连着两宿没怎么合眼了！夜里就算躺下，也是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天不亮就又起身。老奴看着，这心里跟刀绞似的，劝又劝不住，替又替不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碧桃的手背，感慨万千。
“还是小姐有法子，有孝心。您来了，陪着说说话，送来了贴心茶，又这般……这般体贴地给夫人按摩。夫人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眼见着就松下来了。方才看着夫人那安稳的睡颜，老奴差点……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常嬷嬷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继续道。
“夫人性子要强，什么事都力求尽善尽美，尤其是老夫人交代的事，更是看得比天还大。这当家的担子重啊，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琐碎事等着决断。也就是在小姐您跟前，夫人能这般放心地松快松快，睡个踏实觉。这母女连心，真真儿是没错的！老奴活了这把年纪，见得多了，像小姐这般灵慧又至纯至孝的，实在难得。”
碧桃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轻声道。
“嬷嬷快别夸了，桃儿只是尽了本分。干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恨不能多分担些。只是人微力薄，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让干娘略略舒心罢了。”
“小事？这可不是小事！”
常嬷嬷正色道。
“能让主母安心歇息，养足精神，就是头等的大事！小姐，您这份心，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您可千万要保重自己，您好好的，夫人才更有依靠，更开心。”
碧桃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阳光落在她鹅黄色的衣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侧脸宁静美好。
常嬷嬷越看越觉得欢喜，心里的感激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陪着碧桃走到锦瑟院门口，又殷殷叮嘱丹桂好生伺候小姐回去歇着，目送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径那头，才转身轻轻回去，守在内室外间，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夫人这难得的好眠。
廊下秋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菊香。
从锦瑟院出来，碧桃带着丹桂，转向柳栖院的方向。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略显活泼的读书声，间或夹杂着男儿郎清朗的声音。
柳栖院外的小厢房廊下，支着一张木桌，两个穿着同样靛蓝细布直裰的少年郎正凑在一处，一个指着书页，一个摇头晃脑地背着。
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见是碧桃主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争辩的心思顷刻飞到九霄云外，几乎是同时放下书本站起身，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碧桃小姐！”
星辰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您怎么过来了？是来寻大少爷吗？”
他目光落在碧桃手中的竹篮上，笑容更深。
“还带了东西，是给大少爷的？”
星瑞也不甘落后，紧跟着凑到另一边，一双与星辰如出一辙的明亮眼眸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亲昵。
“小姐快来这边坐，日头还有点晒呢。大少爷在书房里，刚用完午膳，正在看邸报。”
他说着，目光忍不住在碧桃鹅黄色的衣裙和今日格外宁静姣好的面庞上流连，耳根微微泛红。
碧桃看着眼前这对活泼俊俏的双生子，心情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不得不说，星辰星瑞长得实在是好，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既有少年人的朝气，又因常年伴读浸染了些许书卷气，不像薛允珩那般冷峻逼人，也不似铁牛那般沉默硬朗，是一种令人见之忘忧的赏心悦目。
他们看向她的目光总是热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像两只毛茸茸的幼犬，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们的脑袋。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如果星辰和星瑞不是两个人，只是其中任何一个，以他们这自小受熏陶，识文断字，会算账理事，性子活泼知情趣，又对自己一片赤诚。
倒真不失为一桩上好的姻缘。
他们会把她捧在手心里，日子定然过得轻松愉快。
只可惜，他们是两个人。
这份双倍的热忱，于她而言，却是吃不消的。
她骨子里要的，终究是一份能全然被自己牢牢握在手心的掌控。
铁牛哥那样的或许才是她潜意识里真正渴望的。
心思辗转间，碧桃面上已浮起浅笑，对着两人微微颔首。
“星辰，星瑞，你们在温书？没有打扰你们吧？我新制了些菊花茶，想着秋日干燥，给大哥也送些来清火明目。”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打扰！”
星辰连忙摆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们就是随便念念，正觉得闷呢，小姐来了正好！”
他殷勤地伸手。
“篮子沉不沉？我帮您提着！”
星瑞也立刻接话，声音比星辰更柔和些，眼神亮晶晶的。
“小姐亲手制的茶？那定然是极好的！大少爷近来公务繁重，正好需要这个。小姐真是有心了。”
他边说边自然地侧身引路。
“小姐这边走，小心台阶。大少爷的书房在东厢，这会儿估计刚沏了茶，小姐送去的正好可以换上。”
兄弟俩一左一右，几乎将碧桃簇拥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殷勤备至。
碧桃走在中间，心里那点因深宅琐事和复杂关系而生出的郁气，似乎也被这纯粹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听说前几日表少爷回金陵了，小姐一定不舍吧？”
兄弟俩都想和碧桃亲近，于是星辰便找了个话头。
“是啊，表少爷学问好，人又和气。”
星瑞附和，悄悄观察碧桃的神色。
“不过小姐也别太挂念，表少爷定会高中的，到时候再来余杭，说不定就是官老爷了！”
碧桃含笑听着，偶尔应答一两句，声音柔和。
兄弟俩见她态度温和，更是雀跃，引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纤细的手指，然后又飞快移开，耳根的红晕却久久不散。
穿过一道月亮门，柳栖院东厢书房已在眼前。
相比起外头的活泼，这里的气氛明显沉静肃穆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