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碧桃似乎被砚台边沿一滴溅出的墨汁吸引了注意。
她“呀”了一声,极自然地俯身,伸手去拂拭那墨点。
她靠得更近了,鹅黄色的衣袖几乎贴着薛允珩执笔的手臂,发间那缕混合着菊花清苦与少女温甜的香气,毫无阻隔地笼罩下来。
她的指尖并未碰到他,可那近在咫尺的气息,那衣袖柔软布料若有似无的摩擦,还有她俯身时露出一小段细腻脖颈的莹白……
这一切,比直接的触碰更具侵略性。
薛允珩握着笔杆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小腹窜起,沿着脊柱疾速攀升,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那火气来得迅猛而蛮横,烧得他喉咙发干,耳根滚烫,连笔尖都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
碧桃说的不错。
他近日来身体里确实有火。
连日案牍劳形积下的虚火,夜深人静时莫名烦闷的郁火,还有被这娇憨又狡黠的少女,用她看似无意的举止,一寸寸挑起的燥火。
“好了。”
碧桃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可人的神情,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为擦掉了那点墨渍。
她退开一步,保持合宜的距离。
“墨研好了,书案也整洁了些,不打扰大哥处理正事了。菊花茶用法我写在了小签上,大哥记得用。”
她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目光掠过他依旧紧抿的唇和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那点试探后的微澜渐渐平复。
她知道,大哥一向不喜人亲近,今日这般,便是待她极度的纵容了。
如此一来,即便二少爷和三少爷她不好亲近。
她还有大哥。
“大哥保重,碧桃告退。”
她柔声道别,正准备转身,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掠过他的脸。
方才只顾着试探与观察,此刻要走了,倒像是临走前确认一眼那高岭之花的模样。
然而这一眼,却让她微微怔住。
薛允珩依旧维持着端坐执笔的姿态,下颌微收,目光落在信笺上,看似专注如初。
可他那饱满光洁的额头上,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汗珠在从轩窗斜照而入的秋阳下,泛着细微的水光,顺着他清晰利落的额角线条,缓缓滑落,有一滴甚至正悬在他陡峭的眉骨上方,欲落未落。
他握着笔杆的手指,指节绷得死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凸起,连带着那平素总是挺拔如松的肩背,此刻都呈现出一种过度紧绷的僵硬弧度。
大哥。
他……
很热?
碧桃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秋日书房里,光线虽亮,却并不燥热,甚至开着窗,偶尔还有凉风送入。
可大哥额上的汗,却密得不像话。
而且,他的耳根……好像红得有些不正常。
一种奇异的感觉攥住了碧桃的心口,让她觉得喉咙莫名有些发干,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下唇。
这感觉来得突兀,让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汗水,看着它们顺着他的额角、鬓边,缓慢而顽固地蜿蜒而下,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转身的动作。
那块被她握在掌心、尚未归还的素白杭绸帕子,此刻触感格外清晰。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半步,几乎是蹭到了书案的边缘。
“大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出汗了。”
薛允珩的笔尖重重一顿,一个墨点洇开。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回应,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碧桃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咚咚地敲着耳膜。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和松柏冷香。
她抬起手,手腕因为莫名的紧张而有些发软。素白的帕子,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她身上清浅的花香,轻轻地触到了他的额头。
碰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
碧桃只觉得指尖下的肌肤,烫得惊人。
那热度透过薄薄的绢帕,直接灼烧着她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直抵心口,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薛允珩,在她帕子触碰到他额头的刹那,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倏然抬起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像是骤然掀起了海底的暗涌,漆黑、深邃,翻腾着惊涛骇浪,死死地锁住了近在咫尺的碧桃!
他的眼神太陌生,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碧桃被这眼神看得心尖狂跳。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竟然,主动给大哥擦汗!
用她的帕子,触碰了他的肌肤!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捏着帕子的手,更是软得几乎要握不住,擦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就那么呆呆地、虚虚地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隐忍而线条更加锋利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水,看着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颜色比平日更深的唇……
一种觊觎的心思,如同阴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大哥……原来也有这样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到羞耻,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刺激。
薛允珩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指尖那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她身上愈发清晰萦绕的甜香,她此刻泛着红晕的娇媚脸庞,还有她眼中那混合了无辜、羞怯与一丝不自知的撩拨的水光……
这一切,都像是最猛烈的火油,浇灌在他体内早已熊熊燃烧的邪火上。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裂的细响。
就在碧桃因为心虚和莫名的悸动而愣神,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拿不住帕子的瞬间。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覆上了她捏着帕子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灼热如火,瞬间包裹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指和手背。那热度烫得碧桃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撞入他更加幽深黑暗的眼眸里。
“大……大哥?”
她声音发颤,带着惊慌,试图抽回手。
薛允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她,那里面翻滚着濒临破碎的清明。
他能触摸到少女手指的细滑,能感受到她因为惊吓而微微的颤抖。
碧桃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被他握得手腕发疼,更被两人之间这远超界限的亲密接触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额上未干的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凝滞。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薛允珩眼中那激烈的风暴终于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寒冰,只是那冰层下裂痕遍布,危险重重。
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自己接过了那块已经被两人手心的汗水浸得微潮的帕子。
“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擦过她的。
碧桃如蒙大赦,又像是骤然失去了什么支撑,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灼热的触感和力道,心口跳得又急又乱,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对、对不起……大哥。”
她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我先告退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放在高几上的竹篮都忘了拿,鹅黄色的身影仓惶地穿过书房,打起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室。
直到那慌乱细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薛允珩才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拿起手中那块素白的帕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香气。
他没有擦汗,只是紧紧地、死死地将它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什么,又仿佛要抓住什么。
额上的汗水,却流得更多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寒潭。
只是那握着帕子的手,指节依旧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