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琛在碧桃指尖的碰触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酒意渐起。
他的意识越来越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均匀。
可即便睡着了,他的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碧桃的衣袖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梦般消散,他又要独自面对心口的空洞。
他睡着的样子依旧带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看起来脆弱。
碧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软,叹了口气,没有强行抽走衣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目光复杂。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极轻却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短暂的寂静后,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
铁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室内相对而坐的景象。
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鞭子,松开的绸带,最后定格在碧桃微微红肿破皮的唇瓣,以及她袖口被薛允琛紧紧攥住的地方。
铁牛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骤然遮蔽的寒星。
他下意识地,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微现。
但他常年训练出的自制力迅速起了作用,那黯淡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回眼底深处,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无波,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更深的寂寥。
他迈步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动作依旧带着利落。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暧昧的物件上过多停留,径直走到碧桃身边,低声道。
“小姐,时辰到了,该回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碧桃,而是目标明确地,略带强硬地,去掰薛允琛紧攥着碧桃衣袖的手指。
“二少爷醉得沉了,不该如此冒犯小姐。”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也不似往常那般收放自如。
薛允琛在睡梦中似有所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手指却攥得更紧。
碧桃没有阻止铁牛的动作,只是抬眼,静静地看向他。
她的目光清澈,似乎能洞穿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在他再度触碰到薛允琛手指的一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了然的穿透力。
“铁牛哥,刚刚在门外……你都听到了,是吧?”
铁牛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竭力锁紧的心门。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酸楚以及自卑,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刚毅的脸上血色褪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
小姐是要摊牌,是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是啊,他是谁?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护卫,一个下人。
而小姐……如今是夫人疼爱的义女,是与薛家公子纠缠不清的矜贵人儿。
他那些连自己都不敢仔细琢磨的妄念,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僭越。
心痛如同钝刀割肉,缓慢而清晰。
他垂下眼,避开碧桃的注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那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自己。
“小姐…是爱慕二公子吗?”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我凌迟。
碧桃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沉睡的薛允琛脸上,那眼神是铁牛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无奈,有怜惜。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薛允琛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
铁牛的心,随着她这个动作,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碎了一地。
“不对。”
她收回手,依旧看着薛允琛。
“是他爱慕我。”
顿了顿,她终于转回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铁牛,清晰而平静地补充。
“而我……我欢喜他。”
铁牛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果然……他闭了闭眼,感觉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也熄灭了。
他应该立刻跪下请罪,应该立刻断绝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应该……
可是,碧桃却没有停下。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朝着薛允琛,而是坚定地握住了铁牛那只刚刚僵在半空的手。
铁牛如遭电击,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再看向碧桃。
碧桃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掌心柔软却有力,温暖地包裹着他布满厚茧的拳头。
她仰着脸,望着他震惊痛楚的眼眸,那双总是慧黠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坦荡而温柔的复杂情愫。
她微微用力,将他紧握的拳头稍稍掰开,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十指相扣。
然后,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如耳语,却又重若千钧地,砸进铁牛混乱的心湖。
“可是,铁牛哥。”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毫不躲闪。
“我也心悦你。”
铁牛彻底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话在疯狂回响。
“我也心悦你”……心悦你……心悦……
你。
这太逾矩了,太不合常理了,太……他配吗?小姐她,怎么会……对两个人同时……
碧桃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震惊,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她知道这句话惊世骇俗,知道这会让他更加纠结,但她不想骗他,也不想再看着他默默承受,自我折磨。
“很贪心,是不是?也很不该。”
她低声说,目光扫过沉睡的薛允琛,又回到铁牛脸上,带着一丝坚定。
“我知道这不对,知道这或许会带来很多麻烦,甚至……伤害。但是铁牛哥,我的心意,对你,对他,都是真的。我没办法否认。”
她轻轻抽回与他相握的手,却不是推开,而是抚上他紧绷僵硬的脸颊。
“今日之事,你看到了,也听到了。我不求你立刻明白,也不逼你接受。只是,别再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别……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下人’。”
铁牛感受着脸颊上她指尖的温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腾,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只能怔怔地望着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说“我也心悦小姐”?
那是僭越,是亵渎,是他不敢也不配说出口的奢望。
说“这不合适”?
可他的心跳得如此剧烈,几乎要破膛而出,背叛了他所有的理智。
碧桃等了片刻,见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嘴唇翕动却无声,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挣扎。
她心下了然,决定再给男人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