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裹挟着朝堂的诡谲,渗透进薛府每一个角落。
尽管薛允珩严令约束,薛林氏强撑镇定,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还是让敏感的人心惶惶不安。
碧桃在疏影轩里,从丫鬟和婆子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西北惨败,大将惨死,朝中讳莫如深,薛家虽暂时无涉,却已如立在风暴边缘。
她心中沉甸甸的。
不仅仅是为那未曾谋面的杨将军的悲惨下场,更因为她清晰地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首先震动的,便是薛林氏和几位少爷的心神。
尤其是……薛允琛。
以他的性子,听闻这等惨事、感受到家中这般低压,岂能安然处之?
他定是困惑的,恐慌的。
果然,掌灯时分,一片带着熟悉字迹的纸条,由小满哆哆嗦嗦地塞进了碧桃手中,只一眼,便看到上面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几个字。
“亥时三刻,老地方,务必来。琛。”
老地方,是这半月来私会赏花的那片梅林。
如今腊月,寒梅未放,枯枝映雪,更显寂寥。
碧桃捏着纸条,指尖微凉。
她屏退了丫鬟,只说自己想静静心,嘱咐她们不必守夜太近。
亥时初,雪又零星飘了起来。
碧桃裹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揣着一个早就备好的小包裹,悄无声息地出了疏影轩后角门,踏着无人清扫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梅林。
薛允琛已经在了。
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没有披大氅,只穿着墨蓝色的箭袖锦袍,身姿挺拔却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驯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在雪夜微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桃子!”
他急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灼热的气息。
“你知道了?都知道了是不是?”
“二哥,轻声。”
碧桃任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触感冰凉。
她拉着他往更背风的假山石后挪了挪。
“我都听说了些。你别急,慢慢说。”
薛允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怎么能不急!杨怀远…那是条汉子!就算他杨家是新兴的,就算他或许有莽撞之处,可这般死法…朝廷居然还想捂着!大哥让我闭门读书,不许打听,不许妄议……可我总觉得,这事没完!桃子,我不是怕,我是……憋屈!也担心!”
他低头看着她,雪光映着他年轻俊朗却眉头紧锁的脸,那眼神里满是眷恋。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风波真的卷过来,家里需要人顶上去,需要人去周旋,甚至……需要人去那吃人的地方做点什么,我……”
碧桃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温水浸着,又像被细针扎着。
她懂他的憋屈,少年热血,闻听边关惨事,感同身受。
她更懂他的担忧和潜藏的决心。
他是薛家二爷,平日再跳脱,骨子里仍有担当。
“二哥。”
她打断他可能的慷慨激昂,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正因如此,你此刻才更不能乱,更不能急。大哥让你闭门读书,是对的。一动不如一静,锋芒暂敛,观察风向,才是自保之道。那公公的话是警告,也是提醒。薛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稳如磐石。”
她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我知道你不怕,你有血性。但真正的勇气,有时候是忍耐,是等待,是在风雨欲来时,把自己淬炼得更坚实,让家人可以依靠,而不是凭一时意气,将软肋暴露于人前。”
薛允琛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兜帽下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的冷静和洞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躁火。
他哑声问。
“那……桃子,若是有一日,我死在战场……”
碧桃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
她解开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包裹。
里面是一件玄色云纹的贴身软甲,针脚极其细密结实,是她连日来挑灯赶制的。
一个绣着青竹报平安图案的深蓝色荷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一些她攒下的应急金叶子、一小瓶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枚她幼时在庵堂求来一直贴身戴着的开光白玉平安扣。
最下面,是一双厚实的千层底棉袜,袜筒内侧。
“这软甲,用的是铺子里能买到的最好的材料,我加缝了两层细棉,虽比不上真正的铠甲,但愿能挡些风寒流矢。”
她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放进他手中,声音轻柔。
“荷包里的东西,或许用不上,但带着,我心里踏实些。袜子……天冷,脚要暖着。”
薛允琛看着手中这些带着她体温的物件,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
他猛地将她连同那个包裹一起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却也将她完全护在了自己怀里,挡住了飘落的雪花。
“桃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埋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
“我舍不得你……我还没……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没让你名正言顺地……”
“别说傻话。若是你死了,我即刻嫁人。”
碧桃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衣料,声音闷闷的。
“薛允琛,你给我听好。我今日来,不是拖你后腿,也不是哭哭啼啼让你守着我。你是薛家的儿郎,该做什么,该担什么,你心里要有杆秤。我碧桃,虽是女子,也懂‘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你若因惧险而龟缩,我瞧不起你;你若因莽撞而枉送,我……我会难过,但不会后悔今日支持你。”
她微微推开他,仰起脸,雪光下,她的眼眸亮如星辰,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要你记着,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第一要紧是保全自己,活着回来。第二,别忘了家里有母亲,有兄长弟弟,还有……我。我们都在等你。这些东西,不是束缚你的绳索,是让你知道,有人在牵挂,有人在盼归。所以,你必须更谨慎,更周全。”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冰凉而柔软。
“薛允琛,明白吗?”
“我明白了,桃子。”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相抵,喘息微促,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会谨慎,会活着回来。你也要好好的,替我……照顾好自己,也帮我看着点母亲和允玦。等风波过去……等我回来,我一定……”
他没有说完,但碧桃懂了。
她轻轻点头,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将那个装着平安扣的荷包,仔细塞进他贴身的怀里。
“走吧。”
碧桃独自站在原处,雪落在她的兜帽和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寒意彻底浸透四肢百骸,才缓缓攥紧了手中他遗落的一枚玉佩穗子。
雪,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