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仿佛被浓墨层层浸透的宣纸,唯有这静思斋廊下的一角,还笼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细雪无声旋落,轻飘飘的,落在掌心便化作一点沁人的凉。
远处,更鼓声透过层层院落与风雪,隐约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响起。
雪渐渐密了。
视线越过院墙,投向更渺远、更不可及的黑暗。
那黑暗的尽头,漏出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那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片水域。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沉甸甸的积雪。
那是余杭的春,被无数诗词浸泡得酥软温润的春夜。
没有画舫的丝竹喧嚣,只有一叶小小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无人的水湾。
水是沉的,墨绿如一块巨大的古玉,倒映着两岸沉沉的黑,只有靠近船舷处,被船头一盏小小的风灯晕开一圈颤巍巍的光影。
水面平滑如镜,将天上的疏星、岸边的柳影,连同那一点暖光,都完完整整地拓印下来,仿佛有两个世界,一实一虚,静谧地对望着。
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贴着水面掠过,镜子碎了。
粼粼的波光霎时活了,推着那圈暖黄的光影,轻轻撞向船舷,碎成万千跳跃的金星。
紧接着,一点冰凉,两点,三点……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地从温润的夜空飘洒下来,起初只是润湿了篷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很快,雨声变了。
不再是沙沙,而是淅淅沥沥,连成了片,敲打在乌篷上,噼啪作响,清脆又密集。
雨帘垂落,将小船与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船头那盏风灯的光,便被禁锢在这水与篷围成的小小天地里,显得愈发暖融,愈发私密。
雨滴落入墨玉般的春水,激起无数细小的漩涡,圈圈圆圆,荡漾开去,彼此碰撞、交融,将星子的倒影、柳枝的暗影,连同那暖光,都搅拌成一片朦胧模糊的、流动的斑斓。
水面不再平静,细浪轻轻涌动,推着小船开始微微地摇晃。
那摇晃起初是舒缓的,带着水特有的柔韧。
风似乎大了一些,从柳梢头穿过,带来一阵阵与桃花的清气。
雨势并未减弱,反而更酣畅了些,打在篷顶的声音愈发响亮,竟有了几分鼓点的节奏。
水面上的波澜也随之变了,细浪成了明显的涌波,一叠一叠,向着船舷涌来。
小船不再是轻轻摇晃,而是有了明显的起伏,船头时而抬起,时而落下,破开愈发活跃的水面。
发出“哗——啦——哗——啦——”的、规律而有力的声响。
船桨还在水里,或许原本只是随意地搭着,此刻却被这动荡的水波带动,桨叶在水下无意识地摆动,搅动着墨绿的水流。
水声更响了,夹杂在风雨声里。
两岸应是植满了桃树。
在这疾风骤雨的夜里,看不见那云蒸霞蔚的绚烂,却能想象得到。
风雨摇动着花枝,那些盛极的、或初绽的粉色瓣子,承受不住,纷纷脱离枝头,混在雨丝里,旋转着飘落。
有的直接坠入黑暗的泥土,更多的,则洒向了幽暗的水面。
瓣子太轻,落在动荡的水上,并不立刻沉没,而是随着波浪起伏,打着旋儿。
一点粉,两点粉……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了片,像是有人将整盒的胭脂不小心倾入了这墨玉池中。
粉在墨绿上洇开,被水流揉碎,又汇聚,将船舷周围的水域,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绯色。
风灯暖黄的光映在这片绯色水光上,水波每荡漾一下,那光彩便流转一次,仿佛水下有虹霓在摇曳生姿。
雨似乎到了最急处,不再是淅沥,而是哗然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白茫茫的水声。
雷在远方的云层后闷闷地滚动,并不炸响,只是将沉厚的震颤传遍水天。
小船在这风雨波涛中,成了一片真正的叶子,被一股温柔又强大的力量推动着。
船桨有力地切入水中,每一次划动,都带起一大泼水花,混合着粉色的桃花瓣,在灯光下闪着晶亮的光,又“哗”地落回汹涌的水面。
水声激越,桨声欸乃,与风雨雷声交织成一曲野性而丰饶的乐章。
船在前进吗?
亦或只是在原地,被这春夜的疾风骤雨和汹涌春水,带入一个不断盘旋上升的涡流?
方向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紧密的律动,是船体每一块木板都在承受水波撞击时发出的轻微“吱嘎”声,是水流无孔不入地亲吻、拍打、包裹着船身的触感,是那盏风灯在剧烈的摇晃中始终不曾熄灭的暖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地久天长。
雨声渐渐歇了,从哗然回到淅沥,再回到沙沙,最终,只剩下篷檐断续的滴水声,叮咚,叮咚,敲打着重新平静下来的水面。风也止了,柳丝垂落,纹丝不动。
波涛缓缓平息,水面虽仍荡漾着细碎的涟漪,却已恢复了那墨玉般的深沉,只是更加饱含水意,显得丰腴而光润。
水面上,那层桃花瓣铺成的淡粉色薄纱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水波的抚平,均匀地铺展着,像是给这幽暗的春水,覆上了一袭酣畅淋漓后的香衾。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冽,混杂着桃花瓣略带涩意的甜香,浓得化不开。
那盏风灯,经过方才风雨波涛的洗礼,光更加内敛了,静静地照着这一小片被桃花染粉的水域,照着湿漉漉的乌篷,和船舷边还在微微荡漾的余波。
天边,乌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青灰色的天光漏了出来,预示着长夜将尽。
水面上的暖黄与绯红,在这清冷的天光映照下,渐渐变得透明,最终融入了更澄明的幽蓝之中。
万籁俱寂,唯有水底深处,似乎还回荡着那风雨波涛的叹息。
一切都沉入餍足的宁静里,连那缕青灰的天光,也仿佛怕惊扰了这安眠,只静静铺在水面,将残余的暖黄与绯红,调和成更朦胧的底色。
就在这片水墨氤氲的安宁中,船舷的阴影里,忽地动了动。
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不知何时蜷在那里,许是被风雨驱逐,或是被这片水域异常的宁静与甜香吸引而来。
它通体乌黑,唯有四只爪子雪白,像是踏着未化的残雪。
此刻,它从短暂的栖身中醒来,伸了个极尽慵懒的懒腰,脊背弯成一张柔软的弓,又缓缓松弛。
一双碧莹莹的眸子,在微明的天色与残留的灯光里,如同两粒浸在深潭中的猫眼石,好奇地打量着这片覆满桃花的水域。
它轻盈地走到船舷边,低下头。
水面几乎与船舷平齐,波平如镜,倒映出它带着胡须的尖脸。
它伸出右前爪,那雪白的爪子探出锋利的指甲,在水面一点——“叮”,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清响,一圈更小的涟漪,从那一点荡开,推开了几片紧挨着的桃花瓣,露出一小块墨绿的水面,映出它颤动的瞳孔。
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嗅到了那水中异常的气息,它收回了爪子,粉嫩的鼻尖轻轻耸动。
空气中雨后的清冽与桃花的甜涩,仿佛在此处的水面格外浓缩。
它俯下身,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触碰了一下那被花瓣浸染过的水面。
舌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初时是凉,紧接着,一丝极绵长的甘甜,悄然在味蕾上绽开。
那甜不腻人,像是将最清新的晨露与最柔嫩的花蕊一起捣碎,滤去了所有的涩与杂,只留下属于春天内核的一点蜜意。
甘甜之后,又有一种仿佛被阳光晒暖的流水般的质感,缓缓滑过喉头,留下满口清芬。
小黑猫似乎怔了怔,碧眸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更浓的好奇取代。
它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将头更低了一些,认真地啜饮起来。
每饮一口,它便微微停顿,眯起眼睛,仿佛在细细回味。
水面因它的动作漾开更细密的纹路,那些粉色的瓣子随着水波轻轻挤挨着它的鼻尖、胡须,有些沾湿了,贴在它黑色的皮毛上。
它饮得并不急促,那盏风灯内敛的光,斜斜地照在它湿润的鼻尖和专注的侧脸上,为那黑色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天光又亮了一分,青灰里透出些鱼肚白,水面上的暖色彻底褪去。
小黑猫终于抬起头,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湿的唇边胡须,碧眸里映着这片逐渐苏醒的水天,亮晶晶的。
它安静地蹲坐了片刻,小小的身躯在船舷投下一个小小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