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死寂，老夫人沉沉的问话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无形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碧桃身上，等待着她除了推论之外，还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证据来翻盘。
碧桃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老夫人审视的双眼，声音因为竭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干涩。
“祖母，碧桃身正不怕影子斜，房中一切，皆可任人搜查。碧桃每日行踪，皆有锦瑟院、疏影轩众人及各处门房记录可查，绝无与这铁柱私下相见的可能。若祖母仍存疑虑，碧桃愿……愿接受任何查验。”
“任何查验？”
二夫人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碧桃，你可知‘任何查验’意味着什么？为证清白，有些手段，恐怕不是你这未出阁的姑娘能承受的。”
这话如同毒蛇吐信，阴冷地滑过厅堂。
所谓“查验”，在这深宅内院，有时远比刑罚更摧折人的尊严。
而且。
这查验，倘若是没查出什么，但有心人稍稍做些手段，即便是清白的姑娘，也能被污蔑成残花败柳。
几个年长的婆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有年纪小的丫鬟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碧桃的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挺得更直，她听懂了二夫人的暗示，心头寒意更甚，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碧桃相信祖母会秉持公道。”
“公道自然是要的。”
二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满，语气变得和蔼。
“小满，你方才说，碧桃与侍卫有私，除了撞见说话、递包袱，可还见过别的什么？或是……在碧桃房里，发现过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你年纪小，许是看错了、记岔了，此刻说出来，祖母和夫人明察秋毫，自会分辨。若你是受人胁迫或是误解，此刻说出来，也是将功折罪。”
小满被点名，浑身剧烈一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看二夫人，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碧桃，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夹杂着哭腔道。
“奴、奴婢……奴婢不敢说……”
“说！”
老夫人厉声道。
“有什么不敢说的！今日必须把事情给我掰扯清楚！”
小满吓得一个激灵，伏在地上，带着豁出去的哭音道。
“是…是有一回，小姐让奴婢收拾床铺，奴婢在…在小姐的枕头底下…摸到过一条…一条男人的腰带！”
男人的腰带。
藏在未出阁小姐的枕头底下。
“你胡说！”
青禾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嘶声喊道。
“小姐房中怎会有那种东西！小满，你疯魔了！为何要如此污蔑小姐！”
碧桃确实曾将铁牛那条腰带收在身边，还准备绣一些花样，但后头实在没时间，加上丫鬟婆子多，她感觉时刻被盯着，如毒蛇一般，叫她难受，于是就不轻易拿出来了，只是放在枕头底下，时时闻着，这样好入眠。
但那是在中元节之前，且自她察觉房中有人翻动后，早已将腰带妥善藏起。
果然不出她意料。
院子里头有她人的细作。
为的便是今日。
置她于死地。
好在她已经将那私密之物藏好了，如今，若是她们去搜，也断然是搜不出来的。
二夫人倒吸一口冷气，用帕子紧紧捂住嘴，眼中瞬间盈满了震惊，她看向碧桃，声音颤抖。
“碧桃……你、你竟真的……天哪！这成何体统！你可是薛家名义上的小姐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将那种污秽东西，藏在枕下？你夜夜枕着它，是何心思？！这……这简直不知廉耻到了极点！”
她转向老夫人，泪珠滚滚而下，语气是十足的痛心疾首。
“母亲！您听见了吗？枕头底下！那是何等私密的地方！若说肚兜或许是遭人盗窃构陷，这日日枕在头下的男人之物……还能是旁人硬塞进去的不成？碧桃她……她这是早已情根深种，行止失据了啊！”
三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看向碧桃的眼神充满了鄙夷，缓缓摇头，低声道。
“荒唐……太荒唐了。”
老夫人被这一连串的“证据”冲击得气血上涌，她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你……你这不知羞耻的孽障！”
老夫人指着碧桃，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
“人证！物证！一件接着一件！你还有何脸面跪在这里喊冤？！贪墨钱财，虐待下人，佛堂私通，如今竟连……连男人的贴身之物都藏到了枕下！薛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丢尽了啊！”
“母亲息怒！保重身体啊！”
二夫人连忙上前，一边为老夫人抚背顺气，一边泣道。
“是媳妇们无能，没能替大嫂管束好她，竟让她做出这等辱没门风之事！如今大嫂病着，将这府中事务暂交于她，她非但不思感恩，谨慎行事，反而……反而上行下效，闹出如此丑闻！这若是传出去，外人岂不笑话我薛家无人，内帷混乱，连个义女都管教不好？府中下人们有样学样，这规矩还要不要了？这个家，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乱了套了……简直乱了套了……”
老夫人喃喃重复着，头痛欲裂，看着碧桃的眼神已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被欺骗、被羞辱后的震怒。
“不能再留了……这等祸害，不能再留了！”
二夫人见火候已到，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站直身体，对着厅外扬声道。
“来人！”
几个粗壮的家丁应声而入。
二夫人指着碧桃，声音冰冷。
“碧桃行为不检，秽乱内宅，证据确凿，已无可辩驳！按家规，先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关入柴房，等候发落！将丹桂、小满、红梅、铁柱一干人证暂且看押，待老夫人定夺！”
那几个奉命而入的家丁，皆是二夫人院里得力的人手，生得五大三粗，面目寻常却带着一股子蛮横气。
得了二夫人的令，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几步便逼到碧桃面前。
厅中烛火被他们带起的风搅得一阵摇曳，光影在他们脸上跳动，更添几分狰狞。
“小姐，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