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见老夫人目光冷沉,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认,一认便是万劫不复。
她猛地跪倒在地,转向薛林氏的方向,膝行两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不再是方才那种尖锐的哭诉,而是换上了一副饱含无尽冤屈的神情。
“大嫂……大嫂啊!”
她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你我妯娌这么多年,我自问从未有过半分对不起你的地方!我知道,我出身武家,不比大嫂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可我自嫁入薛家,哪一日不是战战兢兢,恪守妇道,谨言慎行?我敬你为长,尊你为主母,凡你吩咐,我何曾有过半分迟疑推诿?这府中上下谁人不知,我素来是个没甚主意的,只知道跟在大嫂身后,学着打理些琐事,从不曾,也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啊!”
她抬起泪眼,望向薛林氏的目光充满了困惑,好似真的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大嫂,您今日为何……为何要伙同碧桃,如此构陷于我?就为了碧桃犯下的这些丑事,您便要拿我做筏子,将这‘谋害子侄’、‘觊觎掌家’的天大罪名扣在我头上吗?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大嫂您如此厌弃,不惜用这般毒计来毁我?难道就因为我娘家是开武馆的,粗鄙不堪,便活该被你们如此轻贱、如此污蔑吗?”
她又转向老夫人,砰砰磕了两个头,额角很快便见了红,声音凄楚。
“母亲!母亲明鉴啊!儿媳自嫁入薛家,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自问上孝公婆,中敬兄嫂,下抚子女,打理二房庶务,虽无大功,却也从未有过大错!我……我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平日里吃斋念佛,只求一家平安顺遂,我怎么会……怎么可能去害三少爷?那是我嫡亲的侄儿啊!我更怎么敢去肖想那掌家之权?那是大嫂的位置,是母亲您亲自交给大嫂的!儿媳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母亲,您想想,若我真有此心,这些年我又何必如此安分守己,何必处处以大嫂马首是瞻?”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断续道。
“碧桃……碧桃她年轻,为了脱罪,什么话都敢编,什么事都敢攀扯。她恨我今日戳穿了她的丑事,便要拉着我同归于尽!她定是记恨我方才要按家法处置她,才使出这等毒计!母亲,大嫂……你们想想,钱嬷嬷是她大房的人,静思斋是她大房的地界,三少爷的药出了问题,首当其冲该被问责的是谁?是大嫂治下不严啊!我为何要去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一旦败露便自身难保的蠢事?我图什么?就为了那虚无缥缈、根本不可能落到我头上的掌家权,便赌上自己和儿女的一切吗?母亲,您信吗?您觉得儿媳会是这般愚蠢狠毒之人吗?”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逻辑上也似乎有几分道理,尤其是最后关于动机的质问,确实让一些原本觉得二夫人可疑的人,又产生了动摇。
是啊,二夫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那般有魄力行此险招的人,何况动机似乎也不够充分。
老夫人听着二儿媳这番近乎剖白心迹的哭诉,看着她额角的红肿和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冤屈,眉头不禁又深深锁起,心中那架天平再次摇摆起来。
难道……真是林氏为了维护碧桃,联合碧桃设局陷害老二家的?
或是碧桃一人所为,恨极了老二家的揭发,才反咬一口?
毕竟,老二家的这些年,看起来确实是安分守己,没什么野心的样子……
薛林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夫人。
“你……你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二夫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声更悲,转而对着碧桃,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然。
“碧桃!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今日不该多事,不该撞破你的丑行!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这等歹毒的手段来报复我!你说钱嬷嬷指认我,说她包裹里有我的首饰……好!好!既然你说人证物证俱在,那你把人都带上来!把那个钱嬷嬷带到我面前来!我要与她当面对质!我要亲口问问她,我何时指使她害三少爷了?我何时给过她那些首饰了?让她当着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若她真敢红口白牙地攀咬我,我……我便是立时撞死在这柱子上,也要证明我的清白!”
她这番以死明志的姿态,配合着那凄婉绝望的眼神,倒是显得“坦荡”无比,仿佛真的蒙受了不白之冤,不惜以死证清白。
碧桃静静地听着她这番长篇大论,看着她精湛的表演,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诮。
等到二夫人哭喊完,要求与钱嬷嬷对质时,碧桃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凉意。
“二叔母既然要当面对质。”
碧桃抬眸,目光如寒星般射向二夫人,嘴角那抹笑意冰冷而锐利。
“那便如您所愿。”
她转向厅外,扬声道。
“星辰,星瑞,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星辰与星瑞一左一右,押着一个头发蓬乱、面色灰败的老妇走了进来,正是钱嬷嬷。
她似乎吃了不少苦头,眼神涣散,身体微微发抖,被推搡着跪倒在厅中,与二夫人不过几步之遥。
碧桃走到钱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清晰而冰冷。
“钱嬷嬷,你看清楚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老夫人,是大夫人,还有……口口声声说与你毫无干系、要与你当面对质的二夫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夫人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如今,人已在此,物证在前。二叔母,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二夫人看到钱嬷嬷这副狼狈惊惶的模样,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生出一丝隐秘的侥幸。
这货如今这般形状,恐怕早已吓破了胆,未必敢一口咬死自己。
碧桃站在钱嬷嬷身侧。
“钱嬷嬷,祖母面前,不可有半句虚言。你且说说,静思斋三少爷的药,你可曾动过手脚?是何人指使?你包裹中那些二夫人院中的首饰,又是从何而来?”
钱嬷嬷浑身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眼睛飞快地瞟了二夫人一眼,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老奴…老奴…是三少爷的奶嬷嬷,怎会害他…药…药都是按方子煎的…首饰…首饰是…”
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畏惧着什么。
二夫人见状,心中一定,不等钱嬷嬷说完,便猛地挺直了脊背,脸上那凄楚委屈的神色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侮辱后的悲愤。
她看向老夫人,声音带着嘲讽。
“母亲,您都瞧见了!您看看钱嬷嬷这副样子!神志不清,言语混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哪里像是来对质作证的?分明是……分明是被人用了手段,折磨得没了人形,只能任由摆布,胡乱攀咬!”
她转而怒视碧桃,眼中泪光仍在,却已燃起了熊熊怒火。
“碧桃!你好毒的心肠!为了陷害我,你竟对钱嬷嬷动用私刑,严刑逼供!你看把她吓成什么样子了?你逼迫她,恐吓她,让她按你的意思编造谎话,来污蔑我这个主子!母亲,您明鉴啊!这样得来的‘供词’,如何能信?这根本不是对质,这是屈打成招,是构陷!”
她越说越激动。
“我就说,钱嬷嬷一个在府中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为何会突然逃匿,又为何会落在碧桃手里,原来是遭了这样的毒手!碧桃,你为了脱罪,真是不择手段!你先是让钱嬷嬷逃匿,造成她心虚的假象,再将她抓回,施以酷刑,逼迫她按你的剧本演戏!如今人被你折磨成这副鬼样子,话都由着你教,你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母亲,您万不可被这等奸计蒙蔽啊!”
她这番话,将钱嬷嬷此刻的惊惶失态,完美地解释为“遭受酷刑、严刑逼供”的结果,反而坐实了碧桃“用心歹毒、构陷主母”的罪名。
厅中不少人闻言,再看钱嬷嬷那言语不畅的模样,看向碧桃的眼神不由得又带上了惊惧。
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在深宅内院,并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