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云雨初歇,碧桃累极,靠在薛允玦怀中昏昏欲睡。
薛允玦却还醒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把玩着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中满是满足和爱意,却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星辰星瑞……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今日他们在姐姐面前哭成那样,倒是会挑时候。
不过……既然姐姐发了话,他明日便去说两句好话,让他们安心。
只是……
薛允玦的眼神暗了暗。
只是他们若再敢离姐姐太近,再敢碰不该碰的地方……
他总有别的法子,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
怀中的碧桃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薛允玦立刻收起那些心思,将人搂得更紧,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睡吧,姐姐。”
他轻声说。
“我在这儿呢。”
碧桃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
薛允玦也闭上眼睛,唇角勾起满足的弧度。
罢了,只要姐姐在他怀里,只要姐姐心里有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翌日清晨,疏影轩内室的帘幔低垂,隔绝了窗外渐亮的天光。
碧桃蹙着眉,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了不适。
她想翻身,刚一动,浑身骨头便像散了架似的,浑身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昨夜那些荒唐的画面倏地涌入脑海。
薛允玦那不知餍足的索求,一遍遍的缠绵,到最后她几乎是哭着求饶……
“这个……不知节制的……”
碧桃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半句嗔骂,脸颊却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狗男人!”
她费力地支起上半身,锦被滑落,露出肩颈和锁骨上斑驳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她低头瞥了一眼,脸上更烫,忙扯过寝衣拢好。
外间传来春熙极轻的脚步声和杯盏搁在桌上的声响。
碧桃定了定神,扬声唤道。
“春熙。”
“小姐醒了?”
春熙掀帘进来,见她脸色微白地靠在床头,吓了一跳。
“小姐可是哪里不适?脸色这样不好。”
碧桃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
“无妨,许是昨夜没睡踏实。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
春熙一边答,一边手脚麻利地扶她起身,触手却觉得她肌肤微凉,手臂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心下更是担忧。
“小姐,要不今日就在屋里歇着吧?您昨日还说今日要去城南看铺子……”
“要去。”
碧桃语气虽弱,却坚决。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脚刚落地,腿根便是一阵酸软,险些没站稳。
春熙慌忙扶住,这才察觉她连站着都微微发颤。
“小姐!”
春熙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如何使得?您这样怎么出门?”
碧桃闭了闭眼,心里将那不知轻重的少年又骂了几遍。
从前二哥在时,虽也莽撞,却好歹知道些分寸。
薛允玦这小子……
简直就是头不知餍足的狼崽子!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这般模样确实走不了远路。
若是平日,从薛府到城南那间胭脂铺,不过两刻钟的脚程,她一向主张节俭,从不轻易唤轿,总是带着丫鬟步行,沿途还能看看各家铺面的经营情况。
可今日……
“去吩咐外头,备一顶青绸小轿。”
碧桃无奈道。
“再让夏露拿两个软枕,一床薄毯来。”
春熙一愣。
“小姐要坐轿?”
“嗯。”
碧桃脸上发热,含糊道。
“今日……身上有些乏,走不动了。”
春熙忙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夏露抱着两个杏子红锦缎软枕并一床轻软的绒毯进来,见碧桃虚弱地靠在榻上,也吓了一跳。
两人服侍她洗漱更衣,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小心。
碧桃今日特意选了件立领的藕荷色襦裙,领口密密地扣到下巴,勉强遮住颈上的痕迹。
可梳头时,春熙还是瞥见了她耳后一抹红痕,只将发髻梳得比往日更紧些,多用了两支簪子固定。
收拾妥当,碧桃在春熙夏露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慢腾腾地挪出房门。
每一步都牵动腰腿的酸软,她咬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疏影轩外,一顶青绸小轿已候着,轿夫是府里惯用的两个稳妥婆子。
轿帘掀开,夏露先将两个软枕仔细垫在座位和靠背处,又将绒毯铺展开,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小姐,这样可还觉得硬?”
夏露不放心地问。
碧桃被扶着坐进去,陷进柔软的靠枕里,腰后和身下厚厚的铺垫总算缓解了些许不适。
她轻吁了口气。
“就这样罢。”
春熙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递进轿中,又压低了声音叮嘱轿夫。
“稳着些,莫要颠着小姐。”
轿帘落下,轿子被稳稳抬起。
碧桃靠在柔软的铺垫中,捧着温热的茶杯,这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轿子走得极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想来是春熙特意交代过。
她小口啜着红枣茶,甜暖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恼意。
薛允玦……她昨日真是昏了头,竟由着他胡闹到后半夜。
如今可好,连路都走不得,还得破例坐轿。
这要是传出去,她平日节俭的名声怕是要打折扣了。
又想起昨夜他哭着认错的模样,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碧桃心头微软,可随即腰间的酸楚又让她咬紧了牙。
“混账东西……”
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轿子微微摇晃,她闭上眼,思绪却飘远了。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远在西北的二哥薛允琛。
上个月送来的家书中说,他的伤已好了七八分,如今在边关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副将了。
信里还提到铁牛哥。
如今该叫李校尉了,也立了战功,升了职,虽比二哥低半阶,可在军中已是极难得的了。
边关战事频仍,他们想必很是辛苦。
碧桃想起二哥从前在家时,虽也莽撞,可待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了她。
哪像三哥哥……
不过。
他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昨天夜里。
三哥哥……
她恨恨地想,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哄着,谁知后半夜竟那般不知餍足,任她怎么推拒、怎么求饶,都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索取。
她实在恼了,也急了,一口咬在他肩上—起初是警告,后来是真用了力。
烛光透过帐子,落在他紧绷的肩背上。
自己情急之下,先是在他左肩狠狠咬了一口,他吃痛闷哼,动作顿了一瞬,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喘息着说。
“姐姐咬吧…我喜欢…”
这话反而激得她更恼,又在他右肩上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极深,嘴里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他疼得浑身一颤,却只是低低笑着,吻她的发顶,呢喃着。
“这样也好…姐姐给我留了记号,我是姐姐的人…”
真是个疯子。
碧桃在心里啐了一口,可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回忆起齿尖陷入皮肉的那种触感,以及他滚烫肌肤下坚硬的骨骼。
那样深的咬痕,今日怕是还肿着吧?
也不知他上药了没有……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滚烫。
自己这是怎么了?
竟还惦念起他疼不疼?
就该让他疼着,长长记性才好!
可是…碧桃抿了抿唇,眼前又浮现出他最后筋疲力尽倒在自己身边时,那双满足又依恋的眼睛。
还有他沉沉睡去前,无意识地将她冰凉的双脚拢在自己温热的腿间暖着的小动作。
她脸上又有些热,忙打住思绪,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轿子已行至城南街市。
今日天气晴好,街上行人络绎,各色铺面旗幡招展,伙计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碧桃细细看着沿途的布庄、粮铺、杂货行,默默记下几家客流特别多的,想着改日得了空,再来细探。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一间门面精致的铺子前停下。
黑漆匾额上写着“馥春斋”三个描金大字,正是薛林氏交给碧桃打理的那间胭脂水粉铺。
春熙掀开轿帘,伸手来扶。
碧桃借力站起身,腿脚仍是虚软,却比在府里时好了许多。
她定了定神,扶着春熙的手下了轿。
铺子里的女掌柜早已得了消息,迎了出来。
见碧桃从轿中下来,身后丫鬟小心翼翼搀扶,心下便知这位年轻的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态度愈发恭谨。
“小姐来了,快里面请。”
女掌柜姓赵,四十出头,容貌端庄,说话也爽利。
“昨日新到了一批香粉和头油,正等着小姐过目呢。”
碧桃点点头,随着赵掌柜进了铺子。
铺面不大,却布置得雅致,三面皆是嵌着琉璃的多宝格,上头整齐陈列着各色瓷盒、玉罐。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不浓不艳,很是怡人。
她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品陈列和客流情况,又翻了翻账册,问了问近日的销量。
赵掌柜一一答了,说话条理清楚,账目也分明。
“上个月‘玉容粉’和‘蔷薇露’卖得最好,特别是‘玉容粉’,补了三次货都供不应求。”
赵掌柜笑道。
“许多夫人小姐都说,咱们家的粉细腻,敷在脸上不显假白,又持久。”
碧桃仔细看了看样品,又试了试粉质,满意地点点头。
“江南那边的供货可还稳当?”
“稳当着呢。”
赵掌柜道。
“上月还托人带话,说新研了栀子花味的头油,下个月就能到货。”
两人正说着话,铺子门口风铃轻响,又进来了两位客人。
碧桃抬眼望去,却是两位穿着体面的年轻妇人,带着丫鬟,正低声说笑。
赵掌柜忙要上前招呼,碧桃却轻轻抬手止住。
“你去忙,我在这儿看看。”
她退到柜台内侧,借着多宝格的遮掩,悄悄观察那两位客人。
只见她们在货架前流连,一会儿试试口脂,一会儿闻闻香膏,时不时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妇人似乎对一盒珍珠粉很感兴趣,问了价钱,却有些犹豫。
碧桃见状,对春熙低声吩咐了几句。
春熙会意,走到那妇人身边,温声道。
“夫人好眼力,这珍珠粉是新到的,粉质极细,最是养颜。今日铺子里有活动,买两盒送一小罐润手膏。”
那妇人眼睛一亮,又问了问赠品,果然爽快地买了两盒。
另一位妇人也跟着挑了几样。
待客人走后,赵掌柜笑着对碧桃道。
“客人好似有些喜欢这样的小实惠。”
碧桃微微一笑。
“赠品不必贵重,但要精巧实用,让人觉得贴心。”
她顿了顿,又道。
“我看铺子里的香膏盒子都有些旧了,下次进货时,可否让那边换一批新花样?最好是应季的花卉图案,春日就用桃花、杏花,夏日用荷花、茉莉。”
赵掌柜连连点头。
“小姐想得真妙,我记下了。”
碧桃又在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将账目细细核了一遍,定了下个月的进货单子,又交代了几样要改进的地方。
赵掌柜一一应下,态度愈发恭敬。
离开馥春斋时,已近午时。
碧桃扶着春熙的手上了轿,刚坐稳,便觉腰腹间的酸痛又涌了上来。
她靠在软枕上,轻轻按了按小腹,眉头微蹙。
“小姐,可是疼得厉害?”
春熙担心地问。
“要不回府请大夫瞧瞧?”
“不必。”
碧桃摇摇头。
“回府歇歇就好。”
轿子稳稳抬起,朝着薛府的方向行去。
碧桃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薛允玦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他一遍遍的“姐姐”。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总归……是自己纵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