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
碧桃来不及细想,猛地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尽全力往下一拽。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朝着浴桶栽倒。
“进去!”
碧桃压低声音厉喝,同时自己迅速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部,双手在水下死死按住男人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摁进桶底。
“哗啦——!”
水花剧烈涌动。
屏风被春熙一把推开。
“小姐!”
春熙脸色发白,带着夏露冲了进来,一眼便见碧桃独自泡在浴桶中,水面花瓣凌乱,水波还在荡漾,热气蒸腾。
碧桃长发湿透贴在颊边,脸色潮红,胸口微微起伏,眼神有些涣散。
“小姐,您没事吧?”
春熙快步走到桶边,紧张地打量她。
“奴婢方才听见好大动静,还以为您滑倒了或是……睡着了呛着水?”
碧桃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抬手抚了抚额角,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没事……方才……方才确实迷糊了一下,头滑进水里,呛着了……已经没事了。”
她说话时,水面之下,男人的身体僵硬地蜷缩在桶底,被她用腿死死压住。
他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
碧桃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
夏露眼尖,看到地上溅出的水渍和花瓣,忙道。
“水有些凉了吧?奴婢再给您添些热的?或者……加些热牛乳?方才小厨房才温了一壶。”
碧桃此刻只想赶紧打发她们走,便点头。
“加些热牛乳罢。你们……去外间候着,我自己待会儿。”
春熙还有些不放心。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奴婢留下伺候您更衣?”
“不用。”
碧桃摇头,勉强笑了笑。
“我就是有些乏,想多泡一会儿。你们去吧,把热牛乳放在那边凳子上就行。”
春熙与夏露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应了。
夏露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壶温热的牛乳,轻轻放在浴桶旁的矮凳上。
“小姐,那奴婢们在外间候着,您有事随时唤。”
春熙说着,又仔细看了眼碧桃的神色,这才带着夏露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屏风重新隔开内外。
直到脚步声远去,外间再无动静,碧桃才猛地松开腿,低声道。
“出来!轻点!”
水面“哗”地破开。
男人从水中猛地抬起头,面具紧贴在脸上,水顺着青面獠牙的沟壑往下淌。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透过面具眼孔,他的眼神复杂至极。
碧桃迅速抓过桶沿搭着的棉巾裹住自己,同时压低声音,语气冰冷。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知赤血藤髓在我这儿?你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男人半跪在桶中,水没到他胸口。
他低着头,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人…顾星河,妹妹中了蚀骨穿心散,此毒…唯有赤血藤髓可解。”
“你既有如此武功,为何沦落至田庄帮工?又为何不直接求药,而非要行盗窃之事?”
顾寒舟沉默片刻,方道。
“我家原经营镖局,因仇家陷害,满门遭难。我携妹逃亡,隐姓埋名,仇家却仍不放过。田庄收留,已是恩情,恐连累庄人,便出了庄子,没想到还是中了埋伏……”
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紧紧盯着碧桃。
“半月前,小人亲眼见庄头护送赤血藤髓入府,说是…说是给小姐您补身子的。小人走投无路,这才斗胆潜入…只想取一点点,救妹妹性命。小姐今日在田庄施粥,曾亲手递粥给小人…小人不敢忘恩,更不敢伤害小姐分毫。只求…只求小姐垂怜,救我妹妹一命。此后,顾星河这条命,便是小姐的。”
他说得急促,却又条理清晰。
碧桃听在耳中,心头震动。
顾家武行……她隐约听说过,似乎是江南一带颇有声望的武行,医武双修。
赤血藤髓……干娘是为了她的身子,费尽心思寻来。
她若给了此人。
碧桃抿紧唇,目光落在他仍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上。
虎口处被她咬出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混着浴汤,不断往下滴。
她忽然想起他闯入时的情景。
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找到东西就走,却因她误认而被迫靠近。
在她发现异常时,他第一时间捂住她的嘴,却并未下重手。
她咬他时,他也只是忍着。
丫鬟即将闯入、他眼中闪过杀意时,却因她的眼神而迟疑……
碧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你妹妹现在何处?”
她低声问。
顾星河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
“在……在老君岭鹰嘴崖下的山洞里。小人将她藏在那儿,暂时安全。”
碧桃迅速思量。
老君岭离此三十里,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时辰。
此刻已近戌时,若他再往返取药……
“赤血藤髓在我妆匣暗格中。”
碧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让丫鬟去取别的东西,趁机拿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小姐请说!”
顾星河毫不犹豫。
“现下暂时不说,等你救回了你家妹妹的命再来寻我。”
碧桃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狰狞面具却显得手足无措的男人,视线落在他喉结处。
那里正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慌乱之中将他按进水里,水面浮着的那层热牛乳……怕是呛进去了不少。
也不知怎的,或许是危机暂时解除,或许是这场景实在太过荒诞,碧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竟生出几分荒诞的戏谑来。
她眨了眨眼,声音依旧压得低,却没了方才的凌厉,反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好喝么?”
顾星河正急促调整呼吸,闻言猛地一僵,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透过面具的眼孔,碧桃看见他的眼睛倏地睁大,那里面写满了错愕,紧接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即便隔着面具边缘,碧桃也能看到那一片蔓延开的血色。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水呛后的涩意,还有显而易见的窘迫。
“对不住,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下意识抬手想抹掉嘴角的痕迹,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戴着湿透的黑色手套,动作僵在半空,愈发显得笨拙。
碧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怒意,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她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
“问你呢。”
她偏了偏头,湿漉漉的发梢扫过肩头,声音里那点慵懒的调子更明显了。
“加了蜂蜜和玫瑰露的牛乳,我平日泡澡最爱用。你倒是有口福,头一个尝的。”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女儿家娇嗔的意味,可听在顾星河耳中,却让他浑身都烧了起来。
他这辈子刀光剑影里走过,重伤濒死时也未如此刻这般难堪。
藏在面具下的脸滚烫,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温热的奶香,混合着花瓣的香气,还有……属于她氤氲在水汽里的淡淡体香。
方才在水下,屏息闭气,黑暗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她的腿压在他肩头,肌肤相贴的触感隔着湿透的衣料依然清晰。
他被迫蜷缩在她身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光滑的小腿,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以及……属于她的气息。
那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亲密。
而此刻,她竟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问这样的问题。
顾星河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紧。
他不敢再看她,垂下眼,视线落在水面上已被搅乱的花瓣。
“……很、很好。”
说完这两个字,他恨不能立刻沉回水底去。
碧桃看着他连脖颈都红透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男人,方才被她咬时眼神凶狠如狼,此刻却纯情笨拙得像只落水狗。
她不再逗他,正了正神色,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还能憋多久?”
顾星河一怔,随即明白她是在问方才水下屏息的时间,哑声道。
“若需,还能再久些。”
这是实话。
顾家武行以闭气功夫见长,他自幼苦练,便是受伤状态下,在水底坚持半炷香也非难事。
碧桃点点头,不再多言,扬声朝外间道。
“春熙。”
脚步声立刻靠近,停在屏风外。
“小姐?”
“牛乳……再添些。要温的,不要太烫。”
“是。”
待门再次合上,碧桃才低声道。
“趁现在,出来。躲到帐后去。”
顾星河如蒙大赦,立刻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声。
他动作极快,湿透的夜行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挺拔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劲瘦的腰身往那异常明显的轮廓上淌,而后在脚下积成一滩。
他不敢回头,几步便闪到拔步床垂落的锦帐之后,将自己彻底隐入阴影。
碧桃这才缓缓从浴桶中站起身。
水声淅沥,热气蒸腾。
她迈出浴桶,取过干燥的棉巾擦拭身体,动作不紧不慢。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穿戴整齐后,她走到妆台前,打开紫檀木妆匣,手指在底层某个隐秘的雕花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小盒,盒盖上雕着缠枝莲纹,古朴精致。
碧桃打开盒子。
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辛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盒内衬着深紫色丝绒,中央嵌着一截拇指粗细,色泽暗红如凝固血液的藤髓。
她毫不犹豫地掰下约三分之一,用一块素白绢帕仔细包好。
剩下的放回盒中,重新锁进暗格。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床边,故意将搭在屏风上的那件绒里斗篷碰落在地。
锦帐后,顾星河如鬼魅般闪出,精准地捞起地上那个绢帕小包,入手微沉。
他动作极快,瞬间又退回帐后,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余帐幔微微晃动。
碧桃捡起斗篷,拍了拍,挂回原处。
她走到窗边,将后窗的插销轻轻拨开,回头朝着帐幔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
“走。”
帐幔微动。
顾星河的身影如一道轻烟,自床后闪出,瞬息便至窗边。
他推开窗,夜风卷入,吹动他湿透的衣袂。
在跃出窗外的前一瞬,他忽然回头。
面具下的眼睛,深深看了碧桃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郑重地,朝着她的方向,抱拳一礼。
然后,翻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窗扇轻轻合拢,插销落下。
室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奶香,以及一缕属于陌生男子的清冽汗息。
碧桃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窗户,良久。
今夜种种,荒诞如戏。
她救了一个本该是贼的男人,给了他那稀世难得的赤血藤髓,而代价是……
他曾在她的浴桶中藏身,喝了她泡澡的牛乳,被她咬得血肉模糊,最后带着她给的生机,消失于夜色。
但愿他妹妹能活。
碧桃轻轻吁出一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犹带水汽的眼眸,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喃喃。
“那牛乳……其实我没加蜂蜜。”
镜中的女子,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