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男人,青面獠牙的,连声音都刻意压低带着哑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莫说看不清样貌,即便看清了,想来也与她素日所见的男子截然不同。
她的后院都还有三个男人在的。
她的心,或者说她的“胃口”,已经被这些关系占据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余裕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冷面师父”产生什么旖旎念头?
她还没有饿到那种程度。
学艺便是学艺,救命之恩的偿还与未来可能的倚仗,这才是他们之间清晰明确的纽带。
那些微妙的尴尬,不过是人之常情,面对陌生异性靠近时本能的羞赧罢了,无关风月。
想通此节,碧桃心中最后一丝不自在也烟消云散,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顾大哥多虑了。”
她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既拜师学艺,便如医者问诊,匠人传技,心中无尘,眼中便只有‘教’与‘学’二字。我既决心要学这保命的本事,便不会囿于世俗虚礼,自缚手脚。顾大哥只管按你的法子教,需要如何接触、指点,我都依从。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属于主人家的提醒。
“也请顾大哥谨记,此地是薛府内宅,我是薛府的小姐。教学之时,我们是师徒;教学之外,还请恪守本分,莫要逾越。想来以顾大哥的为人与处境,自当明白其中分寸。”
这番话,既解了顾星河的顾虑,表明了她学习坦然的态度。
顾星河面具后的眼神微凝,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是啊,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是高高在上的薛府干小姐,云端明月。
而他,是家破人亡的逃亡者,是泥泞尘埃。
那夜浴桶中的意外,是绝境下的不得已。
妹妹能活下去,他有机会报恩,已是天大的侥幸。
心头那一丝怪异的不忍,被他彻底碾碎,深埋。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波动已然平复。
“小姐明理。”
他声音更沉,也更为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顾某省得。既如此,便按先前所言。小姐所求速成,当以‘认穴打穴’为基,配合小巧器械与药物。今夜,我可先传小姐最基本的站桩之法以固下盘,再讲解几处最紧要、也最易下手的制敌穴位。待小姐基础稍稳,再逐步引入器械与药物辨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练习所需之物,我需两三日准备。今夜,便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碧桃点头。
“好。需要如何做,顾大哥尽管吩咐。”
顾星河不再多言,目光扫视了一下书房。
这里显然不是练习的地方。
“小姐方才提及,后院有闲置花房?”
“是,随我来。”
碧桃起身,拿起那盏羊角灯,引着顾星河悄无声息地穿过内室,从另一侧的小门进入后院。
夏夜的后院草木葳蕤,虫鸣唧唧。
月光不甚明亮,但足够辨路。
那间小花房位于角落,果然久未打理,门窗紧闭,四周寂静无人。
碧桃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一股混合着陈旧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破损的花盆和杂物,但中间还算空旷。
顾星河迅速打量了一下环境,还算满意。
他走到空地中央,转身面向碧桃。
“小姐,请先褪去外罩衫与鞋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公事公办。
“初学站桩,需脚掌贴地,感知力从地起。衣衫亦不可过于宽大累赘,以免影响感知与动作。”
碧桃微怔,但想到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便也坦然。
她依言脱去藕荷色罩衫,露出里面单薄的玉色寝衣,又将绣鞋和罗袜褪去,赤足站在微凉粗糙的地面上。
莹白的双足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星河的目光在她赤足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立刻移开。
“请小姐面向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摆开了一个最基础的预备姿势,动作标准利落。
“脚尖微微内扣,膝微屈,但不可过脚尖。重心下沉,落于两脚之间,想象自己像一棵树,根系深扎入地。”
碧桃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但总觉得有些别扭,重心飘忽。
顾星河观察着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小姐,得罪。”
他声音平稳无波,然后伸出右手,虚虚地按在碧桃的肩头,微微向下施加了一点力道。
“肩要松沉,不可耸起。这里太紧了。”
他的手指并未真正接触到她的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但那带着薄茧的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沉稳力道,还是让碧桃身体微微一僵。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夜露的气息,混合着一丝类似草药的苦味。
她立刻调整呼吸,按照他的指引放松肩膀。
顾星河的手很快移开,又虚点向她的腰胯。
“尾闾内收,命门微突,保持脊柱中正。对,就是这样。”
他的指点简洁而精准,每次接触都恰到好处,一触即分,绝不流连。
碧桃渐渐沉浸进去,努力感知着身体的细微变化,调整着重心。
起初只觉得双腿发酸,站立不稳,但在顾星河一次次的微调下,竟慢慢找到了一点“扎根”的感觉,虽然依旧辛苦,却不再那么摇摇欲坠。
“保持这个姿势,心中默数,直到双腿颤抖,难以维持为止。”
顾星河退开几步,声音在寂静的花房里回荡。
“这是最基础的浑元桩,每日至少练习半个时辰,分次亦可。目的不在久,而在感知‘沉’与‘稳’。”
碧桃咬牙坚持着,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双腿的酸麻感一阵强过一阵,但她紧抿着唇,眼神专注,一声不吭。
顾星河站在阴影里,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姿势的身影上。
很娇气,却又出乎意料的坚韧。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立刻压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碧桃只觉得度秒如年。
碧桃紧咬着唇,鼻尖渗出汗珠,双腿已从酸麻转为针刺般的锐痛,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
但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或者说,是不愿被眼前这沉默冷硬的师父看轻的执拗,硬生生顶住了。
她知道自己身娇体弱,起步太晚,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下,谈何自保?
谈何走那条她想走的路?
更何况她在张嬷嬷的手下都学了那般久的规矩。
她都对自己赞誉有加。
她更不该给她们丢脸。
想到此。
她又是深吸了一口气。
浑元桩的姿势早已刻入身体记忆,肩沉胯落,脊柱如线,双足仿佛真的在这微凉粗糙的地面上生了根。
可这“根”扎得越深,从地底反涌上来的痛楚就越是清晰。
灯笼放在一旁的地上,昏黄的光晕有限,勉强勾勒出花房内杂物的轮廓,将她和顾星河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时间失去了刻度,唯有窗外月色悄然移动。
最初,银盘似的满月正悬在花房狭小的高窗中央,清辉如练,斜斜铺进一片光亮。
渐渐地,那光带变得倾斜,月亮爬过了中天,开始向西天滑落,透过高窗看到的夜空墨蓝愈深,星子似乎也更明亮了些。
顾星河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面具眼孔后的目光,始终落在碧桃身上。
从最初的审视,到微微的讶异,再到此刻难以掩饰的……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习武。
顾家武行的学徒,哪个不是从扎马步开始,龇牙咧嘴,哭爹喊娘?
能一声不吭坚持一个时辰的,已算心志坚定。
可眼前这娇滴滴的薛府小姐,明明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发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脸颊,唇色都有些发白,却硬是凭着那一口气,保持着近乎标准的姿势,足足撑了两个时辰!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去承受。
这份心性,莫说闺阁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望尘莫及。
外面传来隐约的打更声,梆子敲过三下。
子时了。
顾星河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比夜风更沉,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可以了。今日到此为止。”
碧桃听到声音,那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
这一松,仿佛抽掉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坚持时尚且能靠意志压制住的疲惫,瞬间如山洪暴发般席卷而来。
双腿一软,早已麻木的脚掌根本无法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