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轩的书房格局,悄无声息地变了样。
原先临窗那张宽大书案,依旧堆满账册与《六典通考》等典籍,纸墨香气萦绕。
但在书房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新添了一张略小些的黑漆木桌,桌面铺设厚实油布,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截然不同的物事。
一排大小不一的青瓷研钵与玉杵,纹理细腻的称药小戥子,成套的薄刃银刀、银剪、银镊子,数十个贴着小标签的扁平乌木匣,里头分门别类装着干燥的草药、矿物粉末、或是某些颜色奇异的昆虫翅翼与甲壳。
墙角的多宝格下层,也腾出空间,整齐码着皮纸包裹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微辛的草木气息,与另一侧的纸墨香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合。
碧桃彻底沉了进去。
白日里,她仍是那个处理庶务、陪侍薛林氏、偶尔查看铺子的薛府干小姐,沉稳周全,滴水不漏。
可一旦得了空,或是夜深人静时,她便一头扎进这方新的天地。
最初是辨认药材。
顾星河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本图文并茂的《毒物本草辑略》,里面不仅记载了数百种有毒药材的形态、产地、药性、毒性发作征兆,更有许多偏门至极的炮制方法与相生相克之理。
碧桃学得极认真。
她将澄心堂纸,裁成巴掌大小,自己用蝇头小楷,将每一种药材的关键信息工整誊写,附上简单的图谱,制成一张张小卡片,时时翻阅记忆。
她学得废寝忘食,常常对着灯火,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反复比对实物与图谱,用银刀小心翼翼地切下微量样本,置于鼻尖轻嗅,或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体会那千差万别的苦涩。
有时中了毒便自己琢磨着如何解毒。
这般专注,自然冷落了旁人。
起初薛允玦还强忍着,只在白日寻些由头往疏影轩凑。
“姐姐,庄子上新贡的蜜瓜,我尝着极甜,给你送两个来。”
“姐姐,陈夫子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邀我们明日去品鉴,姐姐可要同去?”
“姐姐,我新作了一篇文章,总觉得结尾仓促,姐姐帮我看看可好?”
碧桃从一堆书卷里抬起头,看他一眼。
“蜜瓜放下吧,多谢三哥。画赏便不去了,我今日需核完这些账目。文章……三哥不妨多请教陈夫子,或是与同窗探讨,我于文章一道,所知浅薄,怕是帮不上忙。”
碰了几次软钉子,薛允玦那点委屈便压不住了。
他总觉得碧桃被哪个狐媚子勾引住了。
不然为什么不理他。
怕。
又是那两个……
这日午后,他又来了,见碧桃正用戥子称量一撮暗绿色的粉末,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掂量黄金。
春熙夏露守在门外,星辰星瑞一个在整理书架,一个在轻手轻脚地擦拭多宝格,俱是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薛允玦瞧着这一幕,目光便刀子似的刮向星辰星瑞,尤其是看到星瑞擦到碧桃常坐的那把椅子时,心里更是酸得冒泡。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姐姐如今见我一面都难得。想来是身边有了更‘得力’、更‘贴心’的人伺候着,我,反倒碍眼多余了。”
碧桃手一顿,将那撮粉末小心倒入一个空白瓷碟中,才缓缓放下戥子,抬眼看他。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薛允玦没来由地心慌,先前那点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大半。
“三哥。”
碧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今年多大了?”
薛允玦一愣。
“十、十七了。”
“十七。”
碧桃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他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肃。
“大哥十七岁时,已在准备乡试,日夜苦读,心无旁骛。二哥十七岁时,便熟读兵书,如今更在西北边关,虽说有万般苦楚,但二哥也坚持了下来,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已然重振我薛家祖上武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草木,背影挺直。
“薛家祖上,以武立家,凭的是血性与担当;后来迁居余杭,以文传世,靠的是勤勉与智慧。无论是武是文,薛家的儿郎,肩上担着的,从不是后宅方寸间的拈酸吃醋。”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薛允玦脸上,那里面的失望,比责备更让薛允玦难受。
“三哥,你的路在哪里?是像大哥一样,科举入仕,光耀门楣?还是像二哥一般,投身行伍,保家卫国?亦或是……另有志趣?你可曾真正静下心来想过?每日纠缠于我身侧,计较谁离我近了一寸,谁又替我磨了一次墨……这便是你薛允玦该耗费心力之事吗?”
薛允玦的脸一点点涨红,又一点点褪成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他只是太在乎姐姐,想说星辰星瑞就是不安好心……
可所有的话,在碧桃那沉静而极具分量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
幼稚可笑。
“姐姐…”
他喉头哽咽,眼圈迅速红了。
“我…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如此。”
碧桃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你只是还未找到自己该走的路,便将全副心神寄托于一处。玦儿,依赖不是错,但人总要长大。我希望你强大,不是强在独占,而是强在自身。唯有你自己立住了,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清晰明澈的志向,你才能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人,也才能真正…站在你想站的位置上。”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动作温柔,话语却如重锤。
“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该读书便去读书,该习武便去习武,该学什么便去学什么。疏影轩的门不会对你关上,我的三哥哥……”
薛允玦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碧桃怀里撒娇,这次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挺直了背脊。
他看着碧桃,眼神里翻涌着剧烈的羞惭。
“姐姐…我明白了。”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是我不懂事,让姐姐失望了。我…我这就回去。姐姐保重。”
碧桃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三哥哥皮相是顶好的。
身子也是顶好的。
但。
她确实也不希望他因为温柔乡而丧失了斗志。
也丧失了一些她还未发现到的魅力。
但愿,三哥哥这次能真的听进去。
星辰星瑞一直垂首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直到碧桃重新坐回药桌前,拿起银刀,星辰目光微动,似有所悟。
打发走了薛允玦,碧桃的生活仿佛骤然清静下来,也更加规律而……枯燥。
每日寅末起身,先在后院小花房练半个时辰的浑元桩和顾星河新教的步法,重在腾挪转折,避实击虚。
起初练得双腿抖如筛糠,浑身汗出如浆,渐渐地,下盘越来越稳,脚步也愈发轻捷。
早膳后处理庶务,午后若无事,便闭门研习毒术。
对照《毒物本草辑略》和顾星河陆陆续续带来的零散笔记,她开始尝试最简单的配制。
比如“软筋散”,取曼陀罗花、闹羊花等几味药材,按特定比例焙干研末混合,用量少许,可令人四肢酸软无力,但神志清醒。
她第一次独立配成时,小心地用银簪挑了一点,溶于清水,滴在窗台一只误入的甲虫身上。
不过片刻,那甲虫便六足瘫软,再也翻不过身,只能徒劳地摆动触须。
成功了。
碧桃看着那甲虫,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点粉末,若用在对的地方,便能左右一个人的行动,甚至……命运。
顾星河每隔三五日便会在深夜悄然到来,有时检查她的基本功,纠正桩姿步法;有时讲解新的毒理,或是演示用特制的机括发射淬毒细针。
他的教学一如既往的严格,甚至可以说严苛。
配药的步骤、火候、时辰,差之毫厘,他便冷声叫停,让她重头再来。
但他教得也毫无保留。
碧桃能感觉到,他并非照本宣科,而是将他险招时保命的狠辣技巧,掰开揉碎了教给她。
如何利用环境制造毒烟,如何在贴身缠斗时将毒粉抹在对方伤口或口鼻,如何判断风向以免误伤自身……
这些,都是书本上绝不会记载的干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