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你提督皇城、宫城防务,腾骧四卫、勇士营、还有宫里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内侍,都组织起来,宫内武库,全部打开,朕的性命,紫禁城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一道道命令,急促而清晰地从嘉靖口中发出。
这个久已不理具体政务的皇帝,此刻仿佛回到了他刚刚扳倒杨廷和、掌握大权的时代,每一个决策都直指要害,尽管这些要害已是千疮百孔。
他没有问“能不能”,只命令“必须做”。
这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反而让慌乱的重臣们,暂时找到了一个主心骨,哪怕这个主心骨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晨光熹微中,整个京师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开始笨拙而痛苦地调动它最后的力量。
嘉靖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达。
罪己诏被连夜拟好,天不亮就张贴于各城门、衙署前,内容果然如嘉靖所授意,将天灾人祸归咎于“天象示警”和“辅臣蒙蔽”,皇帝则“痛自克责”,宣布了一系列减免、赦免、赈济措施。
勉强有识字的百姓围拢观看,议论纷纷,有人冷笑,有人麻木,也有人眼中闪过些许微弱的期盼。
无论如何,这份象征性的姿态,多少缓解了一点城破在即的绝望情绪,至少,皇帝没有完全放弃他们,很多人这样自我安慰着。
与此同时,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从皇宫西苑的太液池附近运出,在重兵护卫下,抬往户部太仓,然后直接分发到各门守军手中。
当久未见到足饷的京营士兵,真的摸到沉甸甸的银锭时,死灰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活气,队伍的骚动和抱怨声也暂时平息了。
钱,在最后时刻,依旧发挥着它最直接的作用。
英公张溶拖着疲惫又惶恐的身躯,开始履行他“总督城防”的职责。
他召集了还能找到的京营将领、兵部职方司郎中、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对着巨大的京师城防图,分配任务。
但他很快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国公爷,德胜门至安定门一段,护城河多处淤塞,土城矮塌不堪,难以据守啊!”
一个老将领苦着脸道。
“西直门备用的火药受潮,箭矢不足三成!”
“彰义门守军报告,昨夜又逃了三十多人,多是官吏”
“粮草?户部说仓里是有粮,但多是陈米,有些都霉了,而且只够全城人一个月”
张溶听得头晕目眩,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强打精神,根据嘉靖“三道防线”的旨意,结合京师内外城结构,开始部署。
第一道防线,设在北面德胜门、安定门外的土城一带,以及东便门、广渠门外的零星营垒。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目的是迟滞黑袍军最初的锋芒,消耗其锐气,并给城内布防争取时间。
张溶将京营中还算有些战斗力的数千人,混合着刚从通州、蓟州败退下来的残兵,凑了一万余人,由几个急于挣表现的年轻勋贵子弟带领,仓促进入这些外围工事。
他知道这基本是送死,但必须做出姿态。
第二道防线,是真正的硬骨头,京师外城九门及相连的城墙。
这是防守的核心。
张溶将手中最能指望的力量约三万人部署于此。
包括京营三大营,锦衣卫,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巡捕、民壮。
第三道防线,是内城和皇城。
这里由太监黄锦亲自负责。腾骧四卫、勇士营等太监亲军约五千人,守卫皇城各门及宫墙。
宫内所有健壮太监、宫女也被动员起来,分发武器,负责宫内巡逻和次要区域的防御。
嘉靖甚至下旨,将武库中一些珍贵的早期火铳、弗朗机炮也搬了出来,架设在紫禁城四门和三大殿周围的高处。
最后,还有约五千人的预备队,由驸马都尉李和统领,驻扎在皇城以北的钟鼓楼附近,随时准备增援各门或保护皇帝“移驾”。
总计约五万余人,这就是嘉靖和明朝朝廷此刻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纸面数字尚可,但其中充斥老弱、空额、乌合之众,装备残缺,士气如风中残烛。
真正的核心战力,恐怕不足两万。
下午。
嘉靖皇帝在黄锦、张溶以及大批锦衣卫和太监的簇拥下,真的登上了正阳门城楼。
他穿着制甲,扶着女墙,望向南方。
远处,黑袍军大营的旗帜隐约可见,更远处烟尘微扬,显然对方正在调动。
城下的守军和被迫来助战的民壮,看到皇帝亲临,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带着惊疑的“万岁”声。
很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皇帝,那个传说中几十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
嘉靖清了清嗓子。
“大明的将士们,京师的父老们,朕,在这里!”
城上城下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呼啸。
“逆贼阎赴,祸乱天下,今竟敢觊觎神器,兵临城下!此乃国家奇耻大辱!”
嘉靖的声音提高,带着怒意。
“朕,承祖宗基业,受天命抚育万民,岂能屈服于乱臣贼子?京师,乃天下根本,太祖太宗陵寝所在,岂容贼寇践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城下那些仰着的、脏污而麻木的脸。
“朕已下罪己诏,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与民更始,朕已打开内帑,厚赏将士,必不使忠勇之辈流血又流泪,朕已严令四方勤王大军,不日即至!”
“今日,朕登上这正阳门,就是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城外的逆贼!”
嘉靖猛地拔出腰间的礼仪剑,指向南方,动作有些僵硬,但在特定光线下颇具象征性。
“朕,朱厚熜,大明天子,誓与京师共存亡,与尔等将士、百姓,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万岁!”
张溶、黄锦等人立刻带头高呼,周围的锦衣卫、太监、部分军官也跟着喊起来。
声浪逐渐蔓延到部分士兵,最后,一些不明所以或被气氛感染的民壮也跟着叫喊。
城头上,“万岁”之声一时颇为响亮。
嘉靖微微喘着气,看着脚下涌动的、呼喊着的人群。
他似乎找回了一些掌控局面的感觉。
这一刻,皇帝的亲临表演,就像投在泥潭里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
嘉靖回到轿中,放下帘子,脸上的激昂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空洞的茫然。
他做到了一个末世帝王在最后时刻所能做的几乎所有事情。
下罪己诏、犒赏军队、部署防线、亲临鼓舞。
他展现出了久违的、近乎偏执的勤政与强硬。
但这一切,究竟有多大作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