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紫禁城,乾清宫。
那份被公之于众、极尽嘲弄的第三道檄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嘉靖皇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屏障。
他时而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双目空洞,对着一地狼藉的奏章和散落的丹药瓷瓶发呆,口中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暴起,抓起手边任何能触及的东西,笔架、镇纸、香炉、甚至半碗冷掉的参汤——疯狂地砸向四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逆贼,狂徒,安敢如此辱朕!”
他撕扯着自己散乱的花白头发。
“朕要诛他十族!”
伺候的宫女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上前收拾的勇气都没有。
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靠近,颤声劝慰。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陛下,陛下!”
嘉靖猛地扭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黄锦,那目光中的疯狂与绝望让黄锦遍体生寒。
“保重龙体?哈哈哈哈哈!”
嘉靖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保重了龙体,给谁看?给城外的逆贼看吗?”
“皇爷!您是真龙天子,万民之主,岂是逆贼几句狂言能够诋毁,只要陛下在,大明就在,京师军民,必与陛下同心,死守社稷!”
黄锦哭着磕头,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
“死守死守”
嘉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狂乱稍稍褪去,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茫然取代。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菱花格窗。夏夜闷热的风涌入,带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的喧嚣和零星火铳声。
那不再是外城的动静,而是内城,是皇城周边!
“他们在吵什么?在闹什么?”
嘉靖猛地抓住黄锦的衣襟,声音尖利。
“是不是有人想造反?想拿朕的头去给阎赴请功?你说,是不是!”
“没有!皇爷,没有!是是有些刁民趁乱滋事,兵马司已经在弹压了”
黄锦慌忙解释。
嘉靖松开他,在殿内无头苍蝇般乱转,忽又停下,压低声音。
“黄锦,你你悄悄去,把朕库里的好东西,那些南洋的珠宝,西洋的自鸣钟,还有还有太祖、成祖传下来的几件要紧宝物,给朕收拾出来,用结实的箱子装好。”
“还有车驾,要轻便结实的,套最好的马,准备好就在玄武门那边预备着,不要声张,懂吗?”
黄锦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皇上想跑。
他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嘉靖的腿。
“皇爷,不可啊!京师乃天下根本,陛下乃社稷之主,一旦离京,则大势去矣,天下督抚、四方将士,将何以自处?民心必将彻底离散啊,皇爷,三思,三思啊!”
“不离京?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嘉靖一脚踹开黄锦,嘶吼道。
“你没听见外面的声音?你没看见那些纸片上写的?他们要朕的命!”
“张溶病了,杨志贞死了,那些勋贵、文官,有一个靠得住的吗?他们现在说不定正商量着怎么卖朕呢,朕不走,难道等他们绑了朕,送给阎赴做见面礼吗?!”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逃亡的念头如同毒草,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快去准备,朕的命令,你若敢怠慢,朕先剐了你!”
黄锦知道此刻劝谏无用,只能哭着叩头。
“奴婢奴婢遵旨可皇爷,即便要走,也需有大臣扈从,有兵马护卫,这宫中、城内”
“朕管不了那么多了!”
嘉靖打断他,抱着头,又陷入一种极度的无助和自我怀疑中。
“大臣?兵马?呵呵他们都靠不住,靠不住朕只有你了,黄锦,只有你了快去,快去啊!”
黄锦连滚爬爬地退下,心中一片冰凉。
嘉靖只是看着,沉默,颓然。
他曾经以为他会和这座京师同生共死。
直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畏惧了皇帝的举动,尽管力求隐秘,但在这种氛围中,又如何能完全瞒住?
特别是那些本就密切关注着宫内一举一动的勋贵、大臣,以及宫中有自己消息渠道的太监们。
流言如同最迅猛的瘟疫,瞬间传开。
英公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国公府,如今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书房内,英公张溶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他并非真的病重到不能理事,更多的是一种心灰意冷、不愿面对最后结局的逃避。
儿子朱时烽战死土城的消息,早已击垮了他。此刻,听着管家低声禀报皇帝可能逃亡、城内乱象,他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老泪。
“大势去矣大明二百余年江山,竟葬送在我辈手中我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啊”
他喃喃道,对身旁侍立的另一个儿子和几个家将无力地挥挥手。
“府门守好府门便是,至于其他听天由命吧,若能若能保全一家老小性命,便是祖宗庇佑了。”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国公府,这座与国同休的勋贵府邸,此刻选择的,是龟缩自保,静待命运裁决。
正阳门东侧,一段被炮火熏得黝黑的城墙马面后,几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蜷缩在残破的垛口下。
这里是原杨志贞部残兵聚集地之一,空气中弥漫着伤口的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叫胡老三,宣府镇出身,跟着杨志贞有些年头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被揉得发皱、却保存完好的黑袍军传单,就着远处偶尔划过天空的照明火箭余光,低声念着上面斗大的字。
“开城门,迎王师,分田地,保平安抗拒天兵,罪止首恶”
“胡头儿,这上面写的‘罪止首恶’,啥意思?”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凑过来,声音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