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黑袍军在忙碌着。
与此同时,嘉靖记不清是哪一天,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个地方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早晨,他们丢弃了那辆快要散架的骡车,在一条岔路口,被一队突然出现的黑袍军骑兵巡逻队吓的散开。
混乱中,他抱紧怀里的包裹,跟着两个护卫没命地往路边的山林里钻。
树枝刮破了他价值千金的绸缎中衣,荆棘扯烂了他临时换上的粗布外袍,他赤着脚,狼狈的踩在尖锐的石子和枯枝上,钻心地疼,却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瘫倒在一片灌木丛后,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抬头看时,身边只剩下一个护卫,另一个不知所踪。
那护卫也挂了彩,手臂上一道刀口正在渗血。
“黄黄锦呢?”
嘉靖颤抖着问,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那里有玉玺,有他最后的念想。
“不不知道,跑散了”
护卫喘息着,撕下一块衣襟草草包扎伤口,脸色惨白。
“皇老爷,此地不能久留,得继续走。”
他们不敢走官道,也不敢靠近任何村庄,只能在荒山野岭间凭着感觉向西北方向摸索。
干粮早已吃光,水囊也空了。
饥饿、干渴、恐惧、以及从未经历过的疲惫,像无数只虫子啃噬着嘉靖的意志。
他这辈子何曾挨过饿?
西苑的精舍里,随时有御膳房备好的精致点心,有各地进贡的鲜果,有道士精心炼制的、据说能辟谷的丹药。
可那些都不能填饱此刻轰鸣的胃。
他第一次知道,饿到极致,胃里会像火烧一样疼,眼前会阵阵发黑。
他们试图寻找野果或可食的草根,但夏末的山林,能找到的寥寥无几。
护卫冒险用腰刀撬开一块石头,抓到两只肥大的蝼蛄,犹豫了一下,递给嘉靖一只。
看着那扭动的、土黄色虫子,嘉靖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
但他实在太饿了,闭着眼,学着护卫的样子,将虫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一股土腥气和难以形容的怪味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们遇到了一条浑浊的小溪。
嘉靖像濒死的鱼一样扑到水边,不顾一切地掬起水就往嘴里灌,水的腥涩和泥沙感此刻也成了甘泉。
护卫也喝了些,但脸色却越来越差,伤口似乎恶化了,烂的很快,发起低烧。
又坚持了一天,护卫终于倒下了,靠在一棵树下,气息微弱。
“老爷我我不行了您您自己往西山西”
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再也没醒来。
嘉靖呆呆地坐在死去的护卫身边,看着那张年轻却沾满污垢和痛苦的脸。
这是他最后的倚仗。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巨大的孤独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想起紫禁城,想起那些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想起自己一挥朱笔便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时刻那些曾经的真实,如今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山风带来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人声。
他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张望。
只见山脚下,蜿蜒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长串蹒跚移动的人影。
男女老幼,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包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沉默地向西移动。这是一股逃难的流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嘉靖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这荒野里,必死无疑。
混进流民队伍,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袍,满是泥污的赤脚,散乱打结的花白头发,怀里抱着一个与身份格格不入的蓝布包袱。
他一咬牙,将包袱外面那层显眼的蓝色碎花布扯掉,露出里面一个更旧、更脏的灰色包袱皮,重新将玉玺匣子和那点所剩无几的金珠法器包好,紧紧捆在胸前。
他又抓起地上的泥土,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脏、更不起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踉踉跄跄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低着头,混入了流民队伍的末尾。
起初,没人注意他。
流民们自顾不暇,麻木地向前挪动。
嘉靖低着头,学着别人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底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牙忍着。
饥饿感再次袭来,他偷偷观察着别人。
他看到有妇人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饼子,掰一小块喂给怀里的孩子。他看到有老汉在路边挖着某种草根,放在嘴里嚼。
他也试着去挖,却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走了大半天,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停下来歇息。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低声交谈,叹息。
嘉靖独自蜷缩在一块石头边,又饿又累,几乎要昏过去。
“喂,那边那个,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嘉靖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脸庞黝黑、眼角有深刻皱纹的汉子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杂粮饼,打量着他。
“看着面生,不是我们村的,从哪来?”
嘉靖心脏狂跳,强作镇定,用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语调回答。
“京京郊来的,家里遭了兵灾,房子烧了,就剩我一个了,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只好跟着大家逃条活路。”
那汉子又看了他几眼,特别是注意到他虽然衣衫破烂,但手指纤细,不像常年干农活的,说话也文绉绉,确实像个落魄书生。
“读书人?识得字?”
“略识几个。”
嘉靖低声说。
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把手里的半个饼子谨慎的掰下一小块,递给他。
“给,看你饿得不行了,咱这队伍,多是保定、真定那边逃过来的,遭了兵灾、蝗灾,活不下去了,我是前面王家庄的王老四,大伙儿临时推举个头,管着别走散了,你既然识字,等会儿帮着记记人数,行不?路过有善人施粥,也好分派。”
嘉靖愣愣地接过那小块粗糙、冰冷、甚至有些发霉的饼子,手指都在颤抖。
他从未吃过如此粗劣的食物,也从未有人如此“随意”地给过他东西。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粗粝的麸皮刮着喉咙,但他贪婪地、一点点咀嚼咽下,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多多谢王大哥。”
他哑着嗓子说,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感激,是屈辱,还是其他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叫我老王就行。”
王老四摆摆手,蹲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