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莱闭上眼睛,精神力如同最精细的触须,探入霍希亚混沌而深邃的精神海。
她准备像拆解危险的线缆一样,找到所有关于“温尔莱”相关的记忆节点,将它们一一隔离、封存,让他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解脱。
起初,过程如她所料。
她触碰到的,是那些她已知的、共有的过去——
记忆的序幕,是鱼龙混杂的地下黑市,身份显赫的公爵之子傲慢的挑衅,却被她用简陋的武器抵住咽喉;紧接着,凯南与中央军校的联合实战演练中,他被一群人簇拥着,提出的那套“完美”作战方案,被她用最简洁的军事术语批驳得体无完肤,他的脸涨红又转白,却被她的思维方式震动;随后,是日渐熟悉的相处……
毕业典礼上,他远道而来,在万众瞩目中将那束带着露水的星辰花递到她手上;初入政坛时,他的家族突逢巨变,父亲死亡,她陪着他枯坐一夜,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肩颈,藏住悲痛而脆弱的神色……
后来无数个并肩谋划的日夜,他们会为了某个政策、某个军事行动争执不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她笑他“不懂政治的肮脏”,他讽她“政客的虚伪”。可每当对方提出并推行的改革受阻时,他们又会毫不尤豫地站在彼此身后,成为最坚实的堡垒。
这些记忆清淅而温暖,如同被时光打磨的宝石,在回忆里熠熠生辉。
同样,她站在他的视角,终于清淅地感觉到了那些藏在无数的相处岁月里,笨拙青涩、却无比真挚的少年心事。
然而,当她试图探入,去触碰那些更深层、更紧密的情感连接时,一股汹涌的、完全陌生的洪流猛地将她淹没。
她看到了自己不曾知晓的“后事”。
那不再是少年人朦胧的好感,不再是并肩作战的信任,而是……一片早已沉沦、燃烧殆尽的荒原。
她看到她“死后”,霍希亚整个精神世界的崩塌、粉碎。
那是无法言说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绝望,仿佛心脏被硬生生掏空,只留下一个呼啸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他坐在她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常用那只杯子边缘,直到指尖磨破,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杯壁。
无数个深夜里,他站在他们曾一起眺望星海的观景台,望着下方城市的灯火,身影单薄而孤独,仿佛下一秒就会纵身一跃,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她还看到霍希亚从第一次拿起匕首,对着手臂划下时的平静,到后面无数次面不改色划下的麻木。
那并非单纯的自毁冲动,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还能感受到与她相关的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活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
鲜血涌出时,他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近乎安心的弧度,仿佛只有这尖锐的痛楚,才能证明他尚未完全麻木,证明那些回忆并非虚幻。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确认变成了习惯,变成了他赖以生存的仪式,也成了他自我惩罚的枷锁。
身体的疼痛是唯一能短暂压过内心空洞的方式,他的精神状态在崩溃边缘反复游走,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处理着锁碎繁重的政务,但内心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最后,杜莱看到了那个正在成型的幻境。
一个没有刺杀、没有离别,时间永远停留在她死亡之前某个平静下午的幻境。
阳光通过玻璃穹顶,在花房里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花草的清香。
幻境中的“她”正坐在藤椅上,专注地看着一本纸质书,侧脸宁静。而年轻的霍希亚,脸上带着她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期待笑容,正准备推门而入……
这个幻境如此真实,如此美好,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力,构筑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他温柔地囚禁其中。
那是霍希亚倾尽所有、混杂着血泪,绝望与渴望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爱意。这爱意早已与那深入骨髓的痛苦深度融合,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的灵魂内核,剥离任何一方,都意味着另一方的毁灭。
他心甘情愿沉浸其中,循环往复,直至精神枯竭。
杜莱的精神力触须在这样庞大而绝望的情感洪流中微微颤斗。她原本冷静的意念,被这过于浓烈和真实的情感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每一道伤疤下的刺痛,每一次深夜独处时的窒息,每一分构建幻境时的孤注一掷。
她终于明白格伦那句“劝过了,没有用”背后深深的无力感,还有原成玉所说的“宁愿活在虚假的圆满里”意味着怎样的决绝。
剥夺这些记忆,等同于否定他这五年来坚持活着的唯一意义,也否定了他用灵魂和血肉浇灌出的、扭曲疼痛却无比真实的情感。
这样鲜血淋漓的爱与痛。
徜若剥离,是比杀了他,更加残忍。
银色的光芒在杜莱掌心明灭,那原本准备构筑封印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如同被灼热的岩浆烫到一般,开始迟疑、退缩。
她下不去手。
杜莱无法像删除错误一样,将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刻骨铭心的部分轻易抹去。
那是对他所有挣扎、所有痛苦、所有……近乎毁灭性的、执拗的爱的背叛。
杜莱猛地睁开眼睛,银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从霍希亚额头褪去,收敛回她的体内。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微急促。
“元帅?”格伦察觉到她的异常,紧张地喊道。
原成玉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捕捉到她眼中尚未平息的波澜。
“阿莱?”他问道,声音反而比平时更冷静。
杜莱沉默了很久,久到格伦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医疗室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生命维持舱中仿佛沉睡的霍希亚,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
“算了。”
杜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但指尖细微的颤动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他的痛苦和他的……执念,”
她避开了那个更沉重的字眼,但原成玉和格伦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已经和他的内核意识完全共生,强行剥离,不是救他。”
她顿了顿,望向原成玉,神情复杂难辨,“那会彻底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