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冷寂,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象是某种倒计时
隔着厚重的玻璃窗,杜莱静默地看着病床上沉睡的身影。
有脚步声响起,在她身后站定,轻声开口,“老师。”
杜莱转身。
越昂之朝她笑笑,将手中的空间纽递给她,“薄荷营养液。”
“谢谢,”杜莱接过,状似随意地问道:“昂之,你还记得上次遭遇异教团科技树袭击的细节么?”
越昂之点头,神色凝重,“他们的技术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成熟。”
“整个遇袭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得清楚吗?”杜莱追问。
越昂之虽然不解其意,却仍慎重点头,“记得。”
“我知道了,”杜莱见他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沉吟片刻,“外面局势如何?”
“有些波澜,但总体还稳得住。”
越昂之瞧着她平静的侧脸,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帝国代表队呢?”
越昂之顿了下,“序昭然和艾德里安暂无任何异常举动,倒是金赐歌提出退赛后,连夜返回帝国。”
杜莱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她重新转向病房,目光落在沉睡之人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忽然问道,“你能预见他的未来么?”
越昂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头不自觉皱起,又看向杜莱,“很模糊,好象……没有一个确切的点。”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具体的缘由。
杜莱摩挲着掌心,思考良久,对越昂之道:“昂之,你准备一下。”
越昂之抬头,只看见她挺直的背影。
杜莱清冷的声音笃定传来,“等军校联赛结束,你带领一批十三军成员,随我去清剿异教团。”
“老师……”越昂之神情震动,眼中迸发出灼热光芒。
“有些事情,总要做个了结。”杜莱说道。
等越昂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杜莱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徽章,金属的边缘在她掌心留下深深印痕。
“温尔莱,你最近有些变化。”小七悄悄爬出来。
杜莱轻瞥它一眼,“想问什么?”
“你已经找到存在的锚点了吗?”
杜莱沉思半晌,淡淡回答:“你似乎总比我更了解为人之道。”
小七摇了摇触须,“温尔莱,虫族只是理解人类的‘存在’本身。”
“对人类而言,情感是内在的、混沌的、难以名状的迷雾。但对虫族而言,它们是清淅可辨的模式与信号。我们理解的人类情感,是由深层基因本能与社会契约约束共同作用的结果,最终目的依旧指向个体的基因延续和种族的稳定存续。”
杜莱静静听着,反问:“那你们虫族呢。”
“虫族更懂得结构,”小七回答得毫不尤豫,“我们懂得一个蜂巢为何稳固,懂得一个蚁群为何能延续千年。我们懂得每一个个体的存在,无论渺小与否,都是支撑整个结构的一块基石。当一块基石意识到自身是结构的一部分,并主动承担其重量,它的存在便拥有了最坚实的锚点。”
“曾经的温尔莱,忠于联邦与人民,这是她的锚点,确证她的存在。”
小七看着她永远冷静的神色,小声地问,“现在的你,知道自身的锚点是什么吗?”
“你错了。”杜莱道。
她垂眸,对上小七那双复眼。
大抵是相熟了,她总觉得那双复眼像稚童,闪铄着纯真。
她声音放轻,纠正道,“曾经的我,忠于的是自身的责任。”
当全部的社会经历塑造出曾经的她,成为元帅、维护联邦与星际的安定与和平,便成了既定的命运之途。
小七沉默一瞬,又问,“那现在呢?”
杜莱看向病床上的人,他沉溺在美梦中,脸色不再苍白苦痛,反而泛着幸福的微笑。
杜莱笑了笑,“现在忠于我愿意。”
——
阳光明媚得有些不真实。
金黄色的光柱通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郁郁葱葱的观叶植物和鲜艳花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百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味。
霍希亚带着一身微凉的空气推开玻璃门,看到花房藤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舒适的白色便装,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纸质书,垂落的墨发遮住了部分侧脸,只露出清淅的下颌线和专注阅读时微抿的唇角。
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静谧得象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
霍希亚脸上扬起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黑色瞳仁里盛满纯粹的期待与温柔,象是怕打扰了这份宁静,他放轻脚步走进来。
藤椅上的人似有所觉,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忙完了?”温尔莱合上书,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恩。”霍希亚应着,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俯身,在她仰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动作珍重而充满爱意,十分小心翼翼。
温尔莱任他亲吻,只是专注凝视着他。
霍希亚随即单膝蹲跪下来,视线与她并行,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小束丝带扎好的、带着露水的星辰花。
“路过花店看到的。”他语气讨好,象一只渴望被夸奖的大型犬。
温尔莱接过花,低头轻嗅,笑意加深了些,“很好看。”
霍希亚看着她的笑,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尖小心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方才在看什么?”他找着话题,目光却几乎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一本关于远古星图测绘的杂记,挺有意思。”她任由他握着,通过指尖的触碰试探她的存在,调侃道,“比你看的那些枯燥的政务报告有趣多了。”
政务报告……
这个词象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甩开那瞬间的不适,顺着她的话,带着纵容笑道,“是是是,阿莱的品味最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