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监听站回来,才下飞船,埃薇尔已经在外面等着。
“阿莱。”她身上还穿着检察官制服,金发在日光下泛着细腻光泽。
埃薇尔扫了一眼斐洛维,没说什么,走上前拉住杜莱,“我有事找你。”
斐洛维耸肩,黑紫眸中笑意从容,微微侧头看向杜莱,“阿莱,那你们先聊。”
杜莱点头,上了埃薇尔的悬浮车。
车辆在楼宇间无声穿行,窗外巨幅光子屏正直播着霍希亚的内政记者会。
他一身黑色制服,胸前棣棠花徽章大气肃穆,面对闪铄不休的镜头,霍希亚面容冷峻,态度强势道,“……关于帝国方面的提请,联邦政府不予承认,此后也不再予以回应。”
画面切换,几位评论员已经开始分析这份声明的潜台词。
埃薇尔馀光瞥了一眼,又去瞧杜莱的神色,“序零那份联姻旧协议,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希亚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杜莱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联邦不需要对每一句疯话都做出反应。”
“那联姻协议——”
“不必在意,”杜莱说道,“序零现在翻出来,说不定也是想试探联邦的反应,看看还有多少人记得温尔莱这个名字。”
埃薇尔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联赛之前,霍希亚曾在议政会上发疯,公然说你回归的事,当时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虽然后来他声称精神压力过大,暂时休养,但这件事在高层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尤其是军部。越昂之私下和我提过,几位资深将领最近动作频繁,明里暗里都在试探重选元帅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继续道,“表面上说是为了联邦稳定,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盯的是军权。而你‘失踪’的这五年,民间虽然仍有怀念,但也有声音说你不会再回来……加之序零这次突然翻出旧协议,虽然星网热度被压,可一旦涉及‘元帅’二字,民众的情绪很容易被点燃。”
她看向杜莱,问得直接:“阿莱,你有没有考虑过重新接手元帅之位?”
杜莱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埃薇尔正打算换一个话题,却听杜莱说道,“还不是时候。”
埃薇尔有些意外,她略思考一下,“我听越昂之说,你打算先去清剿异教团?”
“恩。”杜莱微微阖眼,长睫如鸦羽轻颤,“薇尔,还记得我说的吗——为‘存在’本身,找一个答案。”
埃薇尔怔了怔,她记得的。那是在她刚刚得知温尔莱前世身世的时候,她明白了阿莱前世死亡的必然,也对她的现状感到苍白无力。
也就是那时,杜莱说了那句话。
埃薇尔联想到最近那场轰动整个联邦的微尘系统异常,尽管对外宣称是技术故障,但知情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原成玉手下的技术团队至今还在研究那些异常量据的源头。
埃薇尔声音沉下来,迟疑地问,“阿莱,难道你怀疑……你的‘诞生’背后,还有别的秘密?”
杜莱没有直接回答。她向后靠进椅背,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远处,军部总部的尖塔在夕阳下泛着冷金属的光泽。
“所以,清剿异教团,不仅是为了联邦稳定,”埃薇尔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是为了顺着他们可能掌握的线索,去查你自己的事,对吗?”
“可以这么说。”杜莱颔首,“况且,有些东西只有靠近了,才能看清真面目。”
埃薇尔隐隐觉得不安,她深吸口气,“阿莱,这次如果查到什么,别一个人扛。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好吗?”
杜莱回握她的手,力道很稳,“好。”
悬浮车在中央军校门口停下。
杜莱落车时,埃薇尔忽然喊住她。
她跳落车,伸手将杜莱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语气里有些尤豫,“阿莱,你觉得序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莱不假思索,“掌控欲强,界限感弱。”
埃薇尔盯着她的神情,微微松了口气,又问,“那序黎呢?”
杜莱想了想,“合格的帝王。”
“抛开他的身份地位呢?”
杜莱沉默一瞬:“是变态。”
“什……什么?”埃薇尔愕然。
杜莱不愿多谈。
从上次在序昭然的未来碎片里看到自己的牌位被供奉在寝宫床边、日夜相对时,杜莱就明白了,帝国皇室是没有正常人的。
告别了埃薇尔,杜莱转身朝校内走。
没走几步,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温和清淅。
“杜莱同学。”
闻永思站在通往行政楼的廊道边,他似乎刚从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带有军部标识的加密文档袋。
“闻首席。”杜莱颔首。
“正好遇到你。”闻永思走近几步,语气温和带笑,“柯崇校长今天在军部开会前,特意让我转告,如果你回来了,他有事想和你聊聊。他说,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研究资料访问权,需要当面确认细节。”
杜莱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文档袋,“柯校长还在军部?”
“会议应该快结束了,”闻永思看了一眼时间,“是常规的跨部门协调会……家父和越副团长也会出席。校长让我如果碰到你,可以带你过去找他,顺便有些相关的数据,可能对你……有参考价值。”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稍缓。
“那就麻烦闻首席了。”杜莱从善如流。
“不麻烦,顺路。”闻永思微笑。
悬浮车平稳行驶在路上,闻永思一边关注路况,一边侧头去看杜莱。
他礼貌问询,“杜莱同学,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选择退赛吗?”
“闻首席,”杜莱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需要参加呢?”
闻永思一愣,下意识回复,“作为一名军校生,参加联赛拿下荣誉,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也是通往更高阶军事生涯的路径,积累资历,获得认可。”
杜莱点头认同,继而再次反问,“闻首席,那你觉得我,还需要通过联赛,去证明自己够资格通往所谓的更高阶军事生涯吗?”
闻永思怔住了。
“刚刚你也看见了——埃薇尔,检察院院长。”杜莱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想你心中应该早有揣测。联赛是给需要舞台的人准备的,而我的舞台不在这里。”
她的话说得很轻,却象一颗石子,在闻永思心中激起涟漪。
就在刚刚,他的确看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监察院长举止亲昵地挽起杜莱颊边发。他没有忘记执政官被刺杀那一晚,秘书长对着杜莱躬敬弯腰的模样。更没有忘记,微尘系统里,那场盛大的烟花,星网上虽被刻意压制,然而至今暗流涌动。
甚至于现在,有哪一位普通的军校生能被邀请前往军事总部会面呢?
眼前这个黑发少女,平静地说着“舞台不在这里”,似乎并不是狂妄或自矜,而是一种漠然的陈述。
“我明白了。”闻永思笑意微微收敛。
悬浮车驶入军部总部时,天色已是淡淡的青灰。
在通过外围哨卡时,闻永思熟练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并说明,“凯南军校学员杜莱,应柯崇上将要求,前往与会人员临时休息区等侯。”
哨兵查看闻永思证件后,目光转向副驾驶座的杜莱,“请出示您的身份识别终端。”
杜莱抬起左手,将腕上的银色光脑随意地对准哨岗扫描窗口。
“滴——”
一声轻响后,哨兵面前的扫描屏上跳出信息。
没有显示具体身份,只有一行简洁的红色联邦鹰徽标志,下方是一排小字:【最高权限通行者·全局域准入】
哨兵脸色瞬间变得极为肃穆震惊,他立刻挺直身体,向车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通行许可已确认!请通行!”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闻永思的证件,快速升起路障。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闻永思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发潮。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代表联邦最高级别的无限制通行权限被一个军校生激活,冲击感依旧强烈。
随后,他们畅通无阻地步入指挥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