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熄灭的头像
殡仪馆的百合香还没散尽,林砚的手机就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消息,是李强发的:“李班长,王德耕不在了,把他移出群吧,看着怪膈应的。”
屏幕的光映着林砚发僵的脸。三个小时前,她还站在王德耕的遗像前鞠躬,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和高中时那个总被数学老师揪耳朵的胖子重叠在一起。哀乐低回中,他妻子抱着骨灰盒的手一直在抖,手机从口袋滑出来,屏保是十年前同学聚会的合照——王德耕搂着李强的脖子,两人都喝红了脸。
群里突然静得像停了电。林砚盯着对话框,看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是数学课代表张雯的消息先冒出来:“李强你这话啥意思?刚在殡仪馆鞠躬的时候,你不还跟我说,上学时总抄王德耕的作业吗?”
李强回了个抽烟的表情包,烟雾缭绕的动画在屏幕上慢悠悠飘着:“不是那意思,就是看着灰头像心里堵得慌。”
“堵得慌就移出去?”体育委员王磊的消息带着股火药味,“上周老王还在群里发孙子满月照,小脸红扑扑的,现在说移就移?你当这是删垃圾呢?”
林砚摸了摸发烫的手机壳,想起葬礼上王德耕儿子的样子。那小伙子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给每个同学递烟时都要鞠个躬,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刚才返程时,她在停车场遇见他,正蹲在角落里哭,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同学群的界面。
群主李班长终于冒泡了,头像还是当年的毕业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胸前别着“三好学生”的徽章:“要不……设个群公告?就写‘纪念王德耕同学’,这样大家点开就知道情况。”
“我觉得行。”学习委员赵静接话,她的头像换成了女儿的画,“上次我妈病友群也这么弄,老王走了半年,头像一直留着,看着像人还在似的。”
林砚划开群成员列表,53个头像整整齐齐排列着,王德耕的排在第17位。那是张他去西藏旅游时拍的照片,戴着顶红色遮阳帽,背景是蓝得发假的天空。她记得刚建群那会儿,他是最活跃的一个,每天早上发“早安,打工人”的表情包,疫情期间还特意开视频,教不会用买菜app的老同学抢菜。
李强没再说话。林砚的私信提示突然亮起,是李班长发来的:“要不投票决定?”她回了个“别”,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敲出一行字:“留着吧,万一以后想看看以前的聊天记录呢。”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王磊突然甩了段语音过来,背景里能听见啤酒瓶碰撞的脆响:“其实吧,我上周还跟老王约钓鱼,他说等孙子百天就去……现在渔具还在我后备箱呢,竿子是他去年送我的,说轻量款适合我这老胳膊老腿。”
语音条的末尾,有清晰的抽泣声。
第二节:未拆的消息
王德耕的头像彻底灰暗下去,是在他“头七”那天。林砚翻聊天记录时发现,他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周三下午三点:“全体成员,周末聚聚?我订了城南那家炖菜馆,老板新杀的土猪肉。”
下面一串“好啊”“没问题”,只有李强回了个“没时间,要陪客户”。
“他总这样,爱张罗。”张雯在群里发了张截图,是三年前同学聚会的视频片段。画面里的王德耕举着酒杯站起来,肚子挺着像个皮球,大声说:“等咱们都退休了,搞个夕阳红旅游团,我当导游,包吃包住!”视频里的哄笑声隔着屏幕涌出来,林砚却突然鼻子发酸。
赵静跟着发了条:“他姑娘下周结婚,咱们要不要集体随个礼?”
“我出两百。”李班长秒回。
“算我一个,三百。”王磊的消息带着转账截图。
“我直接转给他爱人吧,顺便去看看孩子。”张雯说。
李强这时突然冒出来:“我出五百,之前借他的五千块还没还呢……”后面跟了个流泪的表情。
林砚盯着那行字,想起高中时的事。王德耕家是开小卖部的,李强总去蹭吃蹭喝,有次被王德耕的妈撞见,硬要塞给李强一袋饼干。后来李强父亲生病,是王德耕偷偷把自己的压岁钱塞给他,说“别跟我妈说,她会再塞你一箱子”。
“其实……”林砚犹豫了很久,还是敲出字,“上周我去看他,他还念叨你呢,说你最爱吃他媳妇做的红烧肉,让我约你周末去家里。”
群里又安静了。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李强不会回复了,他才发来段长长的文字:“我知道。周二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想跟我聊聊。我当时在酒桌上陪客户,说改天再说……早知道……”
文字后面跟着一串乱码,像是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按出来的。
张雯突然发了张照片,是王德耕的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记着全班同学的生日,谁爱吃甜谁爱吃辣,谁对青霉素过敏,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媳妇找出来的,说他总翻,尤其是快到谁生日的时候。”
林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三十岁生日那天,正在外地出差,王德耕的视频电话突然打过来,全班同学挤在屏幕里唱生日歌,他举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奶油沾得满脸都是。
“他总说,同学是除了家人之外,最亲的人。”赵静的消息带着哭腔,“他儿子还在群里呢,昨天还问我爸的化疗方案,说想多陪陪他妈。”
林砚点开王德耕儿子的头像,是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背景是公安局的大门。她突然明白,那个灰色的头像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痕迹,还有一群人的青春,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惦念。
第三节:群相册里的秘密
李班长把群名改成“永远的高三(一)班”那天,林砚翻了整整一夜群相册。最后一张合照是去年拍的,王德耕站在中间,肚子确实大了不少,却还是像高中时那样,把胳膊搭在李强肩上。
“你看这张。”她把照片发到群里,圈出王德耕的手——他正偷偷往李强口袋里塞东西,“当时李强说最近手头紧,王德耕硬塞给他两千块,说‘先花着,不够再跟我说’。”
李强没说话,却在半小时后发了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的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个褪色的笔记本,封面上有王德耕的签名。“这是他当年给我的错题本,说‘数学想及格,就得抄三遍’。”
张雯紧跟着发了张旧试卷,上面有两个鲜红的“58”分:“我们俩当年数学总不及格,王德耕就每天晚自习给我们补课,说‘等你们及格了,我请吃冰棍’。结果他自己高考数学考了142,我们俩还是没及格。”
群里的气氛突然变了,不再是沉重的惋惜,而是带着笑的回忆。王磊发了段语音,说王德耕高中时总偷他的早餐奶,后来却在他打球崴脚时,背着他爬了三楼;赵静说王德耕总爱给女生起外号,却在她被隔壁班男生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理论。
“你们还记得不?”林砚突然想起件事,“高考完那天,王德耕把所有同学的准考证都收起来,说‘我爸认识教育局的人,查分方便’,结果自己熬夜查完,一个个打电话通知我们。”
“记得!”李班长回了个大笑的表情,“我当时考砸了,不想接电话,他在我家楼下喊了半小时,说‘复读我陪你,打工我也陪你’。”
聊天记录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长,那些被遗忘的细节,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突然都清晰起来。林砚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消息,突然发现王德耕从未真正离开——他还在李强的错题本里,在张雯的试卷上,在王磊的渔具包里,在每个被他温暖过的人的记忆里。
凌晨一点,李强发了条长消息:“我明天去他家看看,给他爱人带点水果。谁还有啥想带的,告诉我,我一起捎过去。”
“帮我带束白菊,他最爱这个。”张雯说。
“我给孩子带本书,上次答应给他的。”赵静回。
“替我跟他媳妇说,有啥难处尽管开口。”王磊的消息简单直接。
林砚看着那个依旧灰暗的头像,突然觉得它不再那么刺眼了。就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不再发光,却依然在那里,指引着曾经同行的人,记得来时的路。
第四节:婚礼上的空位
王德耕女儿结婚那天,来了二十多个同学。林砚到达酒店时,看见李强正蹲在门口抽烟,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白衬衫皱巴巴的。
“来了。”他掐灭烟头,声音有点哑,“我刚去看了看,主桌留了个空位,他媳妇说……就当他也来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时,林砚看见王德耕的妻子牵着女儿的手,一步步走向台前。女人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着,经过主桌时,她对着那个空座位,轻轻鞠了一躬。
席间,王磊端着酒杯走过来,非要和李强碰一个:“以前总跟你抢着买单,今天这杯我敬你,也敬老王。”
李强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在桌子上:“其实……我不是想移他出去,是怕看见他头像,就忍不住想他……”
“我知道。”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一样,昨天整理渔具,看见他送我的竿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张雯和赵静正在给新娘包红包,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林砚走过去听见,张雯说要把王德耕当年给她补数学的笔记,送给新娘当新婚礼物;赵静说要教新娘做王德耕最爱吃的红烧肉,“让他在那边也能闻到香味”。
上菜时,服务员端来道拔丝地瓜,是王德耕生前最爱吃的。他妻子站起来,给每个同学的盘子里都夹了一块:“德耕总说,你们上学时总抢他的拔丝地瓜,今天管够。”
林砚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她想起高中时的食堂,王德耕总是把自己碗里的拔丝地瓜分给大家,说“我妈天天给我做,吃腻了”,后来才知道,他家里条件并不好,那是他省了好几天早饭钱买的。
婚礼进行到一半,大屏幕突然播放起一段视频。是王德耕生前录的,他穿着件滑稽的卡通t恤,对着镜头说:“我姑娘结婚,我肯定要穿西装,比新郎还帅!到时候让我那帮老同学都来,喝趴下一个算一个!”
视频里的他笑得没心没肺,台下的人却哭得稀里哗啦。林砚看见李强用手背抹脸,王磊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张雯和赵静抱着彼此,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肩膀。
仪式结束后,大家在酒店门口道别。李班长掏出手机,点开同学群:“你们看,我把群公告改了。”
新公告写着:“王德耕同学,永远是高三(一)班的一员。他的位置,永远为他留着。”
林砚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突然觉得它变得温暖起来。就像冬天里的炉火,虽然已经熄灭,却依然在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滚烫的温度。
第五节:不会褪色的记忆
半年后的同学聚会上,王德耕的座位依然空着,却摆上了他最爱喝的二锅头和一盘拔丝地瓜。
“老王,最近咋样?”王磊端着酒杯,对着空座位敬了一下,“我上周去钓鱼了,你送我的竿子真好用,钓了条三斤重的鲤鱼,比你上次钓的大!”
李强给空杯子倒上酒:“我把欠你的钱,给你孙子存了教育基金,等他长大了,我告诉他,这是王爷爷给的。”
张雯拿出手机,翻出张照片:“我给学生补数学时,总拿你的错题本当教材,他们都说‘这笔记的主人肯定是个学霸’。”
赵静笑着说:“我教你儿媳妇做的红烧肉,她说比你做的好吃,下次让她给你‘烧’点过去。”
林砚看着大家对着空座位说话,仿佛王德耕就坐在那里,正笑着听他们聊天,时不时插句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突然明白,真正的离开,不是头像变灰,不是被移出群聊,而是被彻底遗忘。
聚会结束时,李班长提议去看看王德耕。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照片依旧是那张笑着的脸。
“我们来看你了。”李强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群里挺好的,大家总提起你,说你当年多能吃,多爱操心。”
王磊蹲下来,用纸巾擦掉照片上的灰尘:“下次聚,还给你留位置,二锅头管够。”
张雯和赵静在墓碑旁种了棵小松树:“这树长得快,以后夏天来,能给你遮遮凉。”
林砚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突然掏出手机,点开同学群。那个灰色的头像依旧排在第17位,下面是大家新聊的内容,有人发了张王德耕当年的糗照,有人说发现家附近有家炖菜馆,味道跟他订的那家很像,约着下次去尝尝。
“你看,”林砚对着墓碑轻声说,“大家都没忘你呢。”
风吹过山坡,松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谁在笑着回应。
回去的路上,林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学群的消息提示。强发的:“王德耕,下次聚会,你可别迟到了。”
林砚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突然笑了。她知道,只要这个头像还在,只要大家还在提起他,王德耕就永远活在高三(一)班的故事里,活在每个被他温暖过的人的记忆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