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雾锁迷途
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峦山的峰峦间。陈砚之背着半湿的登山包，踉跄着踩过铺满腐叶的斜坡，gps 信号在半小时前彻底消失，手机屏幕只剩下一片雪花状的噪点。
他是个民俗摄影师，为了拍摄传说中的 “山魈拜月”，独自闯入这片未开发的原始林区。此刻山间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三米，松涛声裹着湿冷的水汽灌进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人吗？” 陈砚之的呼喊被浓雾吞噬，只换来几声模糊的鸦鸣。他掏出指南针，指针却像疯了般剧烈旋转，最后死死卡在西南方向 —— 那里本该是下山的路。
就在他濒临绝望时，雾霭中隐约浮现出一角飞檐。青灰色的瓦当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斗拱上雕刻的饕餮纹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然透着股说不清的威严。
“是座庙？” 陈砚之精神一振，拨开及膝的蒿草走上前。斑驳的朱漆庙门上，“往生寺” 三个金字已剥落大半，门环上的铜锈绿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惊起梁上一群蝙蝠。大殿里弥漫着呛人的檀香，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照亮神龛后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佛像。
“阿弥陀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像后传来，灰袍老僧拄着枣木拐杖缓步走出，眉心的白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施主深夜至此，莫非迷途了？”
陈砚之连忙说明来意，老和尚听完合十道：“施主若不嫌弃，便在此暂住一晚吧。只是寺中清苦，恐怠慢了施主。”
老僧引他穿过回廊，两侧的厢房都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唯有最尽头的一间虚掩着门。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的蛛网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没人住过。
“委屈施主了。” 老僧放下一盏油灯，“夜里风大，施主早些歇息，莫要四处走动。” 他转身离去时，陈砚之注意到他的僧袍下摆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夜深后，陈砚之辗转难眠。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扭曲的手。就在他即将入睡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顺着窗缝钻进来，时而像孩童呜咽，时而像老妪泣诉，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悄悄爬起来，借着月光凑到窗棂前。缝隙外的庭院里，浓雾不知何时散去，十五的圆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青砖铺就的天井。
一群人影正沿着回廊缓缓移动。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古装，男的戴着方巾，女的梳着双环髻，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丝毫神采。
最让陈砚之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正抬着一口巨大的黑棺。棺材上雕满了繁复的缠枝纹，四角挂着青铜铃铛，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声响。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穿官服的老者，手里捧着牌位，步伐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直到送葬队伍消失在大殿后的阴影里，那诡异的哭声渐渐远去，陈砚之才瘫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第二节：僧语迷局
天蒙蒙亮时，陈砚之被一阵木鱼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蜷缩在床角，油灯早已燃尽，窗缝外透着灰蒙蒙的天光。
“是梦吗？” 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却清晰记得那些白脸人的空洞眼眶，还有那口沉寂的黑棺。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停在午夜十二点，日期却显示着上个月的十五 —— 正是他出发进山的日子。
陈砚之冲出房门，庭院里空荡荡的，青砖地上只有几处浅浅的水洼，像是昨夜下过雨。大殿里，老和尚正对着佛像诵经，木鱼声单调而规律，敲得人心烦意乱。
“大师！” 陈砚之冲到佛前，“昨晚…… 昨晚我看到好多人抬着棺材，还有哭声，您听到了吗？”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施主怕是梦魇了。这荒山古寺，除了你我，再无他人。”
“不可能！” 陈砚之激动地比划着，“他们穿着古代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睛都是黑的！就在这院子里！”
老和尚放下木鱼，起身倒了杯热茶：“施主连日奔波，心神疲惫，难免生出幻觉。来，喝杯茶定定神。” 他递过茶盏，陈砚之却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藏着些黑色的泥垢。
茶水入喉，一股奇异的苦涩味蔓延开来。陈砚之刚想追问，却见老和尚指着供桌：“施主请看，那是什么？”
供桌中央摆着一卷泛黄的经文，封面上写着 “往生寺志” 四个字。陈砚之翻开一看，里面用蝇头小楷记载着寺庙的历史，其中一页画着幅插图：一群古装男女抬着黑棺，正往寺后的山崖走去，画法与他昨夜所见一模一样。
“这是……” 陈砚之惊得说不出话。
“明万历年间，山下张村爆发瘟疫，全村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老和尚的声音带着几分悲悯，“当时的住持收留了他们的遗骨，每逢月圆之夜便举行超度法事。施主看到的，或许是前人留下的影像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砚之将信将疑，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载着寺庙的历代住持法号，最新的名字是 “慧能”，圆寂年份标注着 “民国二十六年”。
“大师，” 他指着那行字，“这寺志最后记载的住持是慧能大师，您是……”
老和尚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合十道：“贫僧是云游至此的行脚僧，暂居于此罢了。” 他岔开话题，“施主若要下山，趁晨雾未起，赶紧动身吧。”
陈砚之背起背包走出寺庙，回头望时，老和尚正站在门内目送他，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忽然发现，寺门两侧的石狮子眼睛里，各嵌着一颗黑色的琉璃珠，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下山的路异常顺利，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指引。陈砚之不时回头，那座古寺却像被浓雾重新吞噬，再也看不见踪影。
中午时分，他终于遇到一个采药人。听闻他从往生寺来，采药人手里的药篓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脸色骤变：“你说啥？往生寺？那庙早在五十年前就被山洪冲毁了！”
第三节：牌位玄机
陈砚之在山下的民宿住了三天，始终无法摆脱那晚的诡异经历。采药人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 被山洪冲毁的寺庙，为何会出现在深山？停摆的手表，寺志上的记载，老和尚躲闪的眼神，这一切都透着说不通的古怪。
他翻出相机，里面的照片让他毛骨悚然。进山时拍的风景照全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唯有一张在往生寺门口拍的照片清晰异常：朱漆剥落的庙门半开着，门内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十几个模糊的人影，正齐刷刷地朝着镜头的方向张望。
“必须回去弄清楚。” 陈砚之咬咬牙，雇了个熟悉山路的向导，再次向青峦山深处进发。
向导是个六十多岁的山民，姓王，听说要去往生寺，连连摆手：“不能去！那地方邪性得很！我爷爷年轻时见过，说那庙里的和尚不是人！”
“大爷，您给说说？” 陈砚之递过一包烟。
王大爷点燃烟，深吸一口：“民国二十六年，山下张村死了好多人，尸体都抬到往生寺后山烧。后来有天夜里起了大火，寺庙烧没了，慧能和尚也烧死在里面。但打那以后，每逢月圆，有人就能在山里看到寺庙，还听见哭声……”
陈砚之心里一动：“您知道张村现在在哪儿吗？”
“早没了。” 王大爷指了指西北方向，“山洪把村子冲成了乱石滩，就剩个祠堂的地基。”
两人在黄昏时分到达张村遗址。残垣断壁间长满了野蒿，几块断裂的石碑倒在地上，上面刻着的 “张氏宗祠” 四个字已模糊不清。陈砚之在废墟里仔细搜寻，突然发现墙角埋着块半截的牌位，上面刻着 “显考张公讳……”，后面的字被凿掉了。
“这是……”
“是迁坟时没带走的。” 王大爷叹了口气，“老一辈说，当年张村人死后，牌位都供在往生寺，大火烧了寺庙，牌位也都烧没了。”
陈砚之的目光落在牌位底部，那里刻着个极小的 “七” 字。他突然想起寺志插图里，抬棺队伍最前面的老者手里的牌位，底部似乎也有个类似的记号。
“大爷，张村当年是不是有个当官的？”
“听说是有个姓张的举人，在外地做过知县，后来辞官回了老家。” 王大爷挠挠头，“听说他是第一个得瘟疫死的，死得可惨了，全家都没幸免。”
陈砚之掏出相机，指着那张往生寺的照片：“您看这些人影，像不像……”
王大爷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连连后退：“是他们！是张村的鬼魂！我爷爷说过，他们穿着死时的衣服，眼睛是黑窟窿！”
夜幕降临时，山间再次起了雾。陈砚之突然听到一阵铃铛声，与那晚在寺庙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抬头望去，浓雾中隐约出现了那座熟悉的飞檐，往生寺竟又凭空出现了。
“不能去！” 王大爷死死拉住他，“进去就出不来了！”
但陈砚之已经看到，寺庙门口站着的灰袍老僧，正朝着他缓缓招手。
第四节：棺中秘辛
陈砚之挣脱王大爷的拉扯，一步步走向往生寺。老和尚站在门内，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施主终究还是回来了。”
“告诉我真相。” 陈砚之的声音因紧张而发颤，“这寺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谁？你又是谁？”
老和尚引他走进大殿，供桌上的长明灯比上次更亮了些，照亮了佛像底座刻着的一行小字：“万历廿三年，张迁建”。
“贫僧就是慧能。” 老和尚缓缓摘下头上的僧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天灵盖上有个碗口大的疤痕，“民国二十六年那场火，贫僧并未烧死。”
陈砚之惊得说不出话。
“张村的瘟疫，并非天灾，是人祸。” 慧能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当年的张知县，为了霸占村民的土地，故意散播了瘟疫，再假意慈悲，将染病的村民接到寺中‘救治’，实则全部杀害，焚尸灭迹。”
他指向大殿后的偏殿：“那里供奉的，都是张村人的牌位。贫僧当年年轻，被张知县胁迫参与此事，后来良心不安，放了把火想烧毁罪证，却没能烧死他。”
陈砚之跟着他走进偏殿，果然看到一排排牌位，最前面的正是 “张公讳明远”—— 想必就是那个张知县。每个牌位前都点着香，青烟缭绕，在空中聚成扭曲的形状。
“那口黑棺里装的是什么？”
慧能叹了口气：“是张知县的尸骨。他后来被村民的冤魂索命，死在了寺后的山崖下。贫僧把他的尸骨收敛起来，封在棺中，镇压于此，免得他再去害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剧烈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撞击庙门。慧能脸色一变：“不好！今夜是鬼门开，他们要抢棺材！”
陈砚之冲到门口，只见浓雾中浮现出无数人影，正是那晚见到的古装男女。他们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眼眶里的黑洞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们想让张知县永世不得超生。” 慧能举起拐杖，杖头的铜环发出清越的响声，“但这样会让他们的怨气更重，永远困在这山中不得解脱。”
人群冲破庙门，朝着偏殿涌来。最前面的老者 —— 想必就是牌位上的张明远 —— 伸出枯瘦的手，直指供桌后的黑棺。
“施主，能否帮贫僧一个忙？” 慧能将一把铜钥匙塞到他手里，“棺材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是张知县当年的罪证。只要把它交给山下的官府，这些冤魂就能安息了。”
陈砚之接过钥匙，只觉得冰凉刺骨。他冲到黑棺前，用力掀开沉重的棺盖。里面果然躺着一具穿着官服的枯骨，胸前的衣襟里露出个油布包。
就在他伸手去拿时，枯骨突然睁开眼，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陈砚之吓得魂飞魄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动弹不得。
“他不是想赎罪，他是想让你替他永远守在这里！” 一个凄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陈砚之回头，只见一个穿嫁衣的女子正穿透他的身体，“慧能当年是帮凶！他烧死的是我们这些想报仇的冤魂！”
黑棺突然剧烈震动，棺壁上的缠枝纹渗出鲜血。慧能手持拐杖，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围攻的人影却一个个消散在红光中。
“快走！” 嫁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别信他的话！手表停了，说明你已经……”
陈砚之猛地想起什么，掏出相机对准慧能。取景器里显示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僧，而是个穿着官服的枯瘦老者，正对着他露出狰狞的笑容。
第五节：虚实之界
陈砚之拼尽全力推开枯骨，抓起油布包冲出偏殿。慧能 —— 或者说张明远的鬼魂 —— 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寺庙开始剧烈摇晃，佛像的泥身簌簌剥落，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
他冲出庙门，看到王大爷正举着砍刀，对着空气乱砍：“妖怪！放开陈先生！”
“快走！” 陈砚之拉着他就跑，身后传来寺庙坍塌的巨响。回头望去，那座古刹正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无数人影在火中挣扎嘶吼，最终渐渐消散。
两人连滚带爬下了山，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敢停下。陈砚之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地契和一封血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张明远当年如何勾结官吏，强占民田，散播瘟疫的罪行。
“这是……” 王大爷看着血书，突然老泪纵横，“我爷爷说过，他父亲当年就是被张知县害死的！这些都是真的！”
陈砚之掏出手表，指针依然停在午夜十二点，但日期却变成了今天。他拿出相机，里面的照片全都恢复了正常，唯有那张往生寺的照片，变成了一片空白。
几天后，陈砚之将罪证交给了当地文物局。专家鉴定后确认，这些确实是明末清初的物件，印证了民间关于张村惨案的传说。文物局随后组织发掘，在青峦山深处找到了大量人骨和烧毁的寺庙遗迹，证实了往生寺的存在。
但最诡异的是，发掘现场发现了一块怀表，表壳上刻着陈砚之的名字，指针停在午夜十二点。而陈砚之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买过这样的怀表。
半年后，陈砚之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封上的邮戳是青峦山附近的小镇。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往生寺的废墟前，站着个穿现代服装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微笑，那张脸赫然就是他自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究竟是走出了寺庙，还是永远留在了那里？”
陈砚之盯着照片，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得像纸，指甲缝里似乎藏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没有瞳孔的影子。
或许，从他踏入那座古寺的瞬间，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就像那些困在山中的冤魂，以为自己在寻求真相，却不知早已成为别人执念的一部分。
而那座时隐时现的往生寺，或许从来就不是一座庙，而是人心筑起的牢笼。有人困在里面赎罪，有人困在里面复仇，还有人困在里面，永远寻找着那个不存在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