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人还没走。
从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宇智波鼬在林羽的五金铺门前,就这么静静地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空气中,除了林羽偶尔打磨铜件发出的“嘶嘶”声,以及新煮的茶水沸腾时“咕嘟”的声响,再无半句言语。
这沉默,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绷紧了十年光阴。
林羽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滞涩,他磨完一把剪刀,又开始擦拭一排生了铜绿的铃铛,每一个动作都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甚至没有多看鼬一眼,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巷口的一块石头,一棵老树。
鼬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他。
他的视线从林羽那双因为常年摆弄金属零件而显得骨节分明的手,滑到那张摆了五套杯盏的方桌,再到墙角那个被蛛网覆盖,内部流沙早已静止的老式沙漏上。
那沙漏,是他们少年时,林羽亲手做的。
当年林羽说,要用它来计算哥哥每次任务归来的时间。
可后来,它停摆了。
鼬心中了然。弟弟不会先开口,一个字都不会。
十年前,当家族的长老们与村子的高层达成那份肮脏的协议,命令他以兄长之名,行监视之实的时候,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便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
林羽在族会上用最荒唐的方式顶撞长老,鼬便在深夜默默替他向父亲解释;林羽在任务中故意放跑无关紧要的叛忍,鼬便在任务报告上将“失误”归结为情报错误;林羽公开质疑宇智波的族规,鼬便独自一人在南贺神社的石碑前枯坐整夜。
他们从不交谈,却用各自的方式,在同一片黑暗中角力。
如今,他回来了,以调查者的身份,坐在了昔日被监视者的对面。
然而那份被掩埋的真相,依旧像杯底尚未融化的寒冰,硌得人心尖发凉。
就在这份沉默即将凝固成永恒之际,镇东的公告栏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天呐!这算什么条例?”
“非官方计时行为……我家孩子用影子长短判断下午茶时间,也算违规?”
“什么认知矫正辅导?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午后的阳光被喧哗声刺穿,几名暗部成员面无表情地站在新张贴的《时间管理暂行条例》前,冷漠地驱散着越聚越多的人群。
条例首次以官方文件的形式,将一切“非官方计时行为”列为违规操作。
其中一条赫然写着:凡参与、组织、传播此类行为的个人或家庭,其未成年子女将被强制要求参加由“影子钟司”主导的“认知矫正辅导”。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几个前些天热衷于玩“心跳计时法”捉迷藏的孩童,其家长已经被请去“喝茶”了。
恐慌,如同一滴墨汁,迅速在平静的水面晕开。
林羽听着远处传来的议论声,神情未变。
他放下手中的铜件,慢条斯理地走进后院,将一具早已破败不堪的遮阳棚残架拖了出来,就那么随意地摆在店铺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晾晒着上面残留的雨水。
紧接着,他又挂出了一块半新不旧的木牌,上面用粗劣的油漆写着四个字:“旧物回收,以物易物”。
街坊们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只当这个疯疯癫癫的五金铺老板又在做什么行为艺术。
唯有对面的鼬,在看到那具残架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那个架子。
更准确地说,他认得架子上那几处不自然的弯折和悬挂的铜铃。
数日前,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支点,在夜幕下精准地投影出了一只只稍纵即逝的飞鸟幻影,让负责监控的暗部小队疲于奔命。
弟弟这是在用最张扬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夜色再次笼罩木叶。
当晚,林羽没有再摆弄那些叮当作响的零件。
他关上店门,从一个老式八音盒的夹层中,取出另一份被特殊药水浸泡过的隐形文件。
他用那枚“特级反追踪信标”——旧护目镜的棱角碎片,在纸张边缘轻轻刮擦,刮取下比尘埃更细微的金属粉末,均匀地撒在特制的显影药水中。
药水接触到粉末,如同被唤醒的墨妖,在空白的纸上,缓缓浮现出一段加密的日志。
【观察日志:木叶教育署,内部编号07、13、22号观察员,已秘密向火影直属部门提交三份独立‘异常观察报告’,内容均指向‘影子钟司’与团藏旧部存在非正常联络痕迹。
情报已锁定,待传递。】
这是他埋下的另一根线。
在所有人视线都聚焦于“时间”本身时,他早已开始策反掌控“思想”的教育体系内部人员。
但他没有立刻将这份足以引发高层地震的情报传递出去。
他反而拿出笔墨,将这段冷冰冰的加密日志,用一种极其古朴的字体,誊抄成了一份看似人畜无害的《民间节气歌谣集》。
什么“立春雨水到,溪边照影忙”,什么“惊蛰春雷响,齿轮转得欢”,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自然时节与机械构造的童趣描绘。
第二天,一位因孙女被约谈而愁容满面的老妇人,来店里送修一把生锈的园艺剪。
林羽修好剪刀,分文不取,只将那份《歌谣集》塞到老妇人手里。
“老婆婆,天凉了,拿回家给孩子唱唱吧,就当是我这个街坊的一点心意。”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天后,那户人家的窗台上,悄然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反光装置。
那是一个用旧罐头盒和碎镜片拼接而成的奇妙造物,比林羽之前的设计更加精巧复杂。
当傍晚的夕阳以特定的角度斜射而过时,它竟能在对面的墙壁上,投射出一副缓缓旋转的、由光构成的巨大齿轮幻象!
这幅壮丽而诡异的景象,如同一枚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消息不胫而走。
很快,第二家、第三家……更多的居民,开始自发地改造家中的锅碗瓢盆、玻璃窗格,制造出各式各样的“光影谜题”。
有的是闪烁的飞鸟,有的是流转的星辰,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串串无法破译的、由光点组成的神秘符号。
一时间,整个木叶村的夜晚,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无声灯光秀。
木叶监控中心彻底陷入了瘫痪。
系统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记录到上百次“疑似符号传播”的能量波动,却因为源头过于分散、形式过于多样而无法界定,更无法追溯。
高层震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而是公然的挑衅,是对村子现有秩序的集体践踏!
彻查“煽动性物品流通链”的命令被紧急下达,而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指向了那间毫不起眼的五金铺。
深夜,小院的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宇智波鼬的身影融入黑暗,他手中多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黑色档案袋,封口处,烙印着火影直属稽查组的雄鹰标识。
“他们要重启‘回音墙’调查程序。”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更沉,“调查组明天进驻,名义是追查七日前全村警钟共鸣的禁术残留,实则是想借官方调查的仪式,在全村人面前重新确立时间的权威。”
林羽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缓缓走到后院仓库,轻轻推开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式风箱。
在风箱背后斑驳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道极细的刻痕,那是他每日清晨用指甲划下的记号。
不多不少,整整十七道。
“让他们查。”
林羽转过身,迎着鼬深不见底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钟声已经响过,回音也早已散了。但有些东西,光听是听不见的,得让他们自己亲手挖出来,才能死心。”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座笨重的风箱,灰尘簌簌落下。
“也该让他们自己听见,那堵他们以为坚不可摧的墙,早就塌了。”
鼬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最终只是轻轻颔首,将那份代表着风暴即将来临的档案袋,放在了石桌上,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小院重归寂静。
林羽没有去碰那份档案,而是转身回屋,取来了一套蒙着灰尘的工具箱。
他走到那座巨大的老式风箱前,蹲下身,从中取出一柄冰冷的螺丝刀和一把小巧的扳手。
十年前,他曾亲手打造那座停摆的沙漏,试图留住时间。
十年后,他将要亲手拆解这台沉睡的机器。
这一次,他不是要构建什么来对抗权威。
他只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修理一件坏掉的“旧物”,让它在最恰当的时机,发出它本该发出的,最洪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