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冰冷。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而粘稠。
那一点承载着林天最后意志与存在本质的微弱光点，在宇宙真空的死寂中，随着那来自地球方向、微弱却执着的契约牵引，极其缓慢地、如同随波逐流的萤火，向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飘荡。
没有肉体的桎梏，没有能量的剧烈波动，这种“存在”的状态奇异而脆弱。林天“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以一种更加“本质”的方式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他能“看”到远方那颗正在“愈合”的太阳表面，那片新生的炽白光斑持续散发着温和的净化波动，如同为太阳系注入了一剂强效解毒剂。他能“听”到宇宙背景辐射中那些极其微弱、却蕴含着无尽信息的“声音”，那是星辰的呼吸，是时空的涟漪，甚至是… 某些更加深邃、难以名状的低语。
但最清晰的，依然是那道来自地球的、由无数熟悉灵魂发出的、充满悲伤、呼唤与不灭希望的契约涟漪。那涟漪的源头，是“昆仑”基地，是韩龙、元楠、是所有仍在为他“招魂”的战友。
“我… 在哪？”林天的意识在光点中流转，思考变得缓慢而纯粹。他“回想”起最后那一刻，那将自己的一切都“捅”进太阳核心，与“渔翁”意志对撞、覆写法则的疯狂。“我还… 存在。但这样的存在…”
他“看”向自身。那点明灭的银灰光点，周围环绕着三块更加微小黯淡的星炬碎片虚影，以及那道几乎要消散的守夜契约纹路。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没有质量，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生命”，更像是一团凝聚了特定意志、记忆与法则碎片的 … 概念性存在。
“还能… 回去吗？以这样的… 形态？”疑问在意识中升起，随即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源自“契约”和“羁绊”本身的本能渴望所淹没。回去，回到他们身边，回到那个即使伤痕累累、却依旧是“家”的地方。
飘荡。在引力的微弱作用下，在契约的持续牵引中，那点微光穿过地月之间残存的废墟云，穿过稀薄却已开始恢复清朗的地球大气外缘。他没有实体，不受空气阻力影响，但那些弥散在大气中的、尚未完全被太阳净化波动中和的蚀能残留，以及刚刚经历浩劫的地球本身散发的混乱能量场，依旧对他这脆弱的“存在”构成了持续的、细微的侵蚀与干扰。光点变得更加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融入虚空。
“坚持… 住…”林天的意志在“光点”中燃烧，那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维持“存在”本身的不灭执念。他“感觉”到距离“昆仑”基地，距离那契约涟漪的源头，越来越近。
地球的景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景式的、却又带着某种“本质”洞察的方式，呈现在他的感知中。他“看”到曾经繁华的大陆上遍布疮痍，巨大的城市化为焦土与废墟，海洋翻涌着不自然的暗色，森林大片枯萎。但同时，他也“看”到，在那些废墟之间，在广袤的荒原之下，无数细小却顽强的“光点”正在重新亮起——那是幸存的人类聚居点，是仍在运转的地下基地，是重新组织起来的救援与重建队伍。太阳的净化波动正以光速掠过大地，所过之处，空气中那些令人窒息的蚀能黑雾如同遇到烈日的晨露，迅速消散，大地上那些狰狞的蚀变体尸骸和腐蚀痕迹，也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缓缓抹去，虽然缓慢，但趋势坚定。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嫩芽，正在这颗濒死的星球上，重新萌发。
而他的“光点”，就在这新旧交替的画卷之上，如同归巢的倦鸟，向着亚洲大陆中部，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高原，那“昆仑”基地的所在，缓缓沉降。
“昆仑”基地，地下深处。
悲伤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和现实的重压，沉淀得更加沉重。基地能源几乎耗尽，仅靠紧急备用系统和部分修复的太阳能板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通讯并未完全恢复，与全球其他残存据点的联系时断时续。食物、药品、各类物资极度匮乏。牺牲者的名单长得令人绝望，而重建的千头万绪和依旧潜伏的未知威胁，让每个幸存者心头都压着巨石。
但在中央指挥区，那个巨大的、曾显示太阳与l1点战况的主屏幕前，一小群人始终未曾离开。
韩龙靠坐在控制台边，裂魄长刀横在膝上，他闭着眼，仿佛在假寐，但周身那凝而不散的、近乎实质的悲伤与肃杀之气，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元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靠着墙壁，翠绿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屏幕，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胸前，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天最后递给她的“生机种子”的微弱暖意——虽然那种子早已在刚才不顾一切的“招魂”中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庞大海坐在地上，抱着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陈诺面前摊着战术平板，上面是复杂的能量追踪曲线和契约信号分析图，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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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长老和凯恩站在稍远处，他们同样疲惫而悲伤，但眼中更多了一份属于守望者的、看惯生死与文明兴衰的沉重。诺顿博士被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这位刚刚从漫长静滞中苏醒不久的老人，此刻显得更加苍老，他怔怔地看着屏幕，看着上面代表全球蚀能污染指数那条终于开始“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嘴唇翕动，不知在低语什么。
杨振国将军被担架抬到了这里，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坚持要在这里等待。老将军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一角，那里是基地最灵敏的、用于探测高维能量和灵魂波动的阵列传回的、一片杂乱无章的背景噪音。
“有信号吗？”每隔一段时间，杨振国就会嘶哑地问一句，尽管他知道答案。
“背景噪音… 有极其微弱的、与守夜契约同源的谐波扰动，但无法确定来源，强度… 低于仪器检测阈值三个数量级，可能是… 误差。”一名同样坚守在此的技术官，每次都给出几乎相同的、令人绝望的回答。
但他们没有放弃。韩龙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顾自身虚弱，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尤其是与林天那份灵魂契约的联系，向着虚空，向着l1点的方向，发出一次全力的、精神层面的呼唤。每一次呼唤，都让他们本已濒临崩溃的状态雪上加霜，但没有人退缩。
就在又一次徒劳的呼唤之后，元楠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片死寂的空洞骤然被一丝难以置信的 悸动所取代！“等… 等一下！”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契约… 契约的波动… 刚才… 好像… 被什么东西… 触动了？不是我们的呼唤… 是… 来自外面？”
“什么？！”所有人精神一震，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又看向那块显示灵魂波动阵列的屏幕。
屏幕上，依旧是杂乱的背景噪音。
“元楠，你是不是太累了…”庞大海沙哑地开口。
“不！”韩龙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眸光如同燃烧的炭火，“我也感觉到了！很微弱… 就像… 风中的一缕烟… 但确实… 是队长的气息！”他对杀意和气息的感知最为敏锐，尽管那感觉虚无缥缈到了极点。
陈诺立刻趴到战术平板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启动所有备用感知单元！滤波算法全力运行！目标——锁定契约波动特异谐频！”
艾拉长老也闭上眼，湛蓝的眼眸中星辉再次艰难亮起，不是为了治疗或战斗，而是将自己“星语者”的灵魂感知力放到最大，尝试捕捉那虚无中的一丝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挥区内落针可闻，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
滋啦。
那块显示灵魂波动阵列的屏幕上，杂乱的背景噪音中，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 跳动了一下！一个几乎淹没在噪音中的、微弱到极致的 “尖峰”信号，一闪而逝！但它的频率特征… 与之前林天留下的契约记录，有着 惊人的吻合！
“捕捉到了！”陈诺激动地低吼，“信号源方向… 正上方！高度… 快速降低！速度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上面？大气层？还是…”杨振国将军挣扎着想坐起。
“打开基地最上层的观测穹顶！所有还能动的灵能感知者，集中精神，引导那个信号！”艾拉长老急声道。
命令被迅速执行。尽管能源紧张，但基地最上层、用于天文观测和深空通讯的半球形强化玻璃穹顶，还是在低沉的机械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上方厚重岩层中开凿出的垂直通道，以及通道尽头那一小片… 依旧被薄雾和尘埃笼罩、但已能看到一丝灰蒙蒙天光的 … 天空。
韩龙、元楠、艾拉长老、凯恩，以及基地内其他几名拥有灵能潜质或敏锐感知的人员，迅速聚集到穹顶下方。他们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片逐渐亮起的天空，屏住呼吸，将全部的精神都延伸出去，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大网，去迎接那可能到来的… 奇迹。
来了。
一点微弱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的光点，穿透了高空稀薄的云雾和尘埃，如同一颗行将熄灭的流星，摇摇晃晃地、却又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 坚定，从天而降。
它太微弱了，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所有将精神集中于此的人，都在“光点”出现的刹那，心脏猛地 揪紧！一种熟悉的、温暖的、却又充满了无尽沧桑与疲惫的 意志波动，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们的灵魂。
是林天！真的是他！虽然微弱到不可思议，虽然状态诡异到无法理解，但那灵魂的印记，那契约的共鸣，绝不会错！
“队长…”韩龙的声音哽咽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
元楠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的泪。要接住那飘落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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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点缓缓地、轻柔地，穿过了敞开的穹顶，悬停在了众人头顶上方几米处的空中。近距离看去，它依旧只是一个不断明灭的小点，但周围那三块微型星炬碎片的虚影和淡淡的契约纹路，已隐约可辨。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它，不敢呼吸，不敢说话，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惊散这脆弱的奇迹。
光点微微闪烁了几下，仿佛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布满泪痕与疲惫、却写满了惊喜与不敢置信的脸庞。
然后，一道微弱到极致、却又清晰地在每个人心头响起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温和的 意念波动，缓缓荡开：
“大家… ”
沉默。然后，是压抑到极限的、终于爆发出来的哽咽与低泣。韩龙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用手背粗暴地擦了擦眼睛。元楠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庞大海咧着嘴，又哭又笑。陈诺摘下眼镜，默默擦拭。艾拉长老和凯恩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无法言说的震撼与感慨。
杨振国将军在担架上，老泪纵横，嘴里喃喃道：“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队长，你… 你现在这是…”韩龙努力平复情绪，嘶哑着问。
光点又闪烁了一下，意念波动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苦涩与不确定：“我也不知道… 身体没了，灵魂也… 碎了很多。只剩下这点… 意志和力量的残余，还有契约和碎片维系着。可能… 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没关系！只要你在！只要你的意识还在！”元楠急切地道，“一定有办法的！诺顿博士，艾拉长老，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诺顿博士在搀扶下走近，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仔细地、甚至是贪婪地“观察”着那点光芒，脸上充满了科学家面对前所未有现象的激动与震惊。“意志凝而不散，法则碎片自然环绕，以契约与星炬为锚… 这… 这已经接近某种理论中的‘概念生命’或‘意志实体’的雏形了！但太脆弱了，离开了特定的能量环境或载体，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载体？什么载体？”韩龙立刻问。
“一个能稳定承载他的意志、并能与其残存的法则碎片（星炬、契约）产生共鸣的载体。”艾拉长老沉声道，“他的肉身已毁，寻常的躯壳或机械身体根本无法容纳这种状态。需要… 某种更加本质的、与他力量同源的东西。”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韩龙膝上横放的那柄——裂魄长刀。
刀身猩红，杀戮刀意内敛，但在刚才感应到林天气息时，曾发出过一阵轻微的嗡鸣。
“刀？”庞大海愣住。
“不完全是刀。”陈诺推了推眼镜，“是承载了队长意志碎片和力量烙印的… ‘道’之载体。队长的守夜契约，韩龙的杀戮刀意，在本质上都是一种高度凝练的意志与法则的体现。而且，这柄刀陪伴队长和韩龙经历了无数战斗，本身就浸染了他们的气息… ”
韩龙身体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刀。他明白了陈诺的意思。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让林天残存的意志，暂时寄托、融入这柄与他有着深刻羁绊的兵器之中，以刀为躯，以意为魂。
“队长…”韩龙看向那点微光，声音沉重，“你愿意吗？暂时… 住进我的刀里？”
光点静静地悬浮着，意念波动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会对你的刀… 对你的力量… 有影响。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能维持多久。”
“我的刀，本就是为守护而存在。队长你就是我要守护的信念之一。”韩龙斩钉截铁，“至于影响… 队长的意志与我同在，只会让它更强！”
“试试吧，林天。”艾拉长老也劝道，“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能稳定你状态的方法。等到未来，也许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光点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感知、在权衡。最后，一道带着释然与信任的意念传来：“好。麻烦你了，韩龙。”
韩龙重重点头，双手捧起裂魄长刀，将刀身平举。他闭上眼，开始主动地、小心翼翼地收敛自身的杀戮刀意，将刀的“门户”向着那点微光敞开。
艾拉长老上前，手指凌空划出道道星辉符文，构建出一个小型的、用于稳定灵魂与意志转移的引导法阵。元楠也将所剩无几的生命能量注入其中，增加成功率。
在所有人紧张而期盼的注视下，那点微弱的银灰色光点，缓缓地、轻柔地，飘向了平举的裂魄长刀。在接触到刀身的刹那，光点微微一亮，然后 … 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无声无息地 没入了那猩红的刀身之中。
嗡——！
裂魄长刀猛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刀鸣！刀身上那猩红的杀戮刀意骤然内敛，变得更加沉凝、深邃，刀锋处，隐约有一层极淡的、流转的银灰色光泽一闪而逝。刀颚处，那三块星炬碎片的虚影和守夜契约的纹路，也化作了三个微不可察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细密纹饰，印刻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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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鸣渐息，长刀恢复了平静，静静地躺在韩龙手中。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刀的气息变了。多了一份难以形容的 沉稳、沧桑与… 温暖。仿佛这不再是一柄纯粹的杀戮之刃，而是有了灵魂，有了守护的意志。
韩龙握紧刀柄，一种奇妙的、水乳交融般的感应，从刀身传来，直达他的灵魂深处。他能“感觉”到队长的存在，那意志虽然虚弱，却无比清晰地与他的意志并存于刀中，如同最亲密的战友，背靠着背。
“队长…”韩龙低声呼唤。
刀身微不可察地 温热了一下，仿佛是回应。
成功了！林天残存的意志，成功地暂时寄托在了裂魄长刀之中！
元楠捂着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庞大海和陈诺也长长松了口气。艾拉长老和凯恩对视一眼，眼中也露出欣慰。诺顿博士则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柄刀，仿佛看到了一个绝佳的研究对象。
杨振国将军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一幕，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好… 好啊… 回来就好，以这种方式回来… 也好。”
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昆仑”基地上方通道的尘埃与薄雾，一道金色的、温暖的光柱，从敞开的穹顶直射而下，恰好将手捧长刀的韩龙，以及周围的众人，笼罩在其中。
光柱中，尘埃飞舞，如同金色的精灵。远处，通过刚刚恢复的部分外部传感器传来的画面可以看到，那颗高悬于天空的太阳，正在散发着久违的、纯净而温暖的光芒。大地上，虽然依旧满目疮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与腐朽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
长夜，终于过去了。
黎明已至，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重建家园道阻且长，潜伏的威胁或许并未完全消除，“渔翁”的阴影也许仍在某处窥视… 但希望的火种，已经重新点燃。
而他们的队长，他们的“守夜人”，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回到了他们身边。他的意志与长刀同在，与守护的信念同在，与这颗劫后余生的星球同在。
韩龙抬起头，看着穹顶那片越来越明亮的天空，手中的裂魄长刀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触感。他深深地、长长地 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新鲜的、充满希望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
然后，他转身，面向身后所有期盼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有力地宣布：
“‘守夜人’小队，代号‘烛龙’——”
阳光下，那柄承载着两个灵魂、无数希望的长刀，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却清晰传入每个人心底的 … 共鸣的轻吟。
仿佛在说：
“嗯，我在。”
“我们…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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